培养皿里的液体在流动。
苏晏站在巨型培养皿前,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她能读出口型——
第98个苏晏的嘴唇在。
她的意识没有完全消散。苏晏看向门口的管理员。
管理员的表情没有变化。残余电信号。不算意识。
电信号不会形成口型。苏晏的声音平静。她在告诉我——跑。
你确定要跑?管理员反问。你才刚到b1。往下还有四层。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走?
苏晏没有回答。她蹲下,观察培养皿底部。液体里沉着金属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一排玻璃瓶。每瓶贴着标签——日期、编号、剂量。瓶底沉着黑色残留物,粘稠,凝固的墨汁一样。
这些是什么?
注射记录。管理员。从你出生第三开始的实验记录。每一瓶对应一次注射。
苏晏拿起最近的一个瓶子。标签日期是1984年1月3日。剂量0.1毫升。她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冰冷的触感从鼻腔蔓延到太阳穴。不是化学试剂的味道——是恐惧的味道。在无数个副本里,每次死亡前的最后一秒,她闻到过同样的东西。
黑色的是什么?
恐惧。管理员。液态的恐惧。从你体内提取,浓缩,再注回去。循环往复。
苏晏把瓶子放回托盘。玻璃碰金属,清脆的响声在冷气中回荡。
我为什么要被注射恐惧?
激活恐惧基因。管理员。让它从休眠状态变成活跃状态。
恐惧基因从哪来的?
从恐惧本身。
苏晏站起来。恐惧不是抽象概念?
不是。管理员。恐惧是一个实体。存在于另一个维度。而我找到了和它沟通的方法。
沟通?怎么沟通?
用你的身体。管理员。你是载体。恐惧通过你的基因进入这个维度。你的身体是它的通道。
苏晏的手指攥紧。旧疤在发烫。
副本系统呢?她问。也是恐惧创造的?
副本系统是恐惧的延伸。管理员。恐惧在你体内成长了几年之后,它想要更多空间。所以——它创造了副本。
每一次死亡——都在为恐惧提供能量?
对。你的每一次死亡。一次都不会浪费。
我在系统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管理员直视她的眼睛。你是核心。副本系统围绕你建立。每一个副本——都是你的一部分。
苏晏沉默了十秒。她在消化这些信息。核心。载体。通道。每一个词都把她从的范畴里推出去一步。
档案在哪?她问。
管理员侧身,指向培养室角落的一扇门。门窄到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没有标签。锁已经锈透。
苏晏推门。铰链尖剑
门后是储藏室。没有灯。没有窗。唯一的照明来自钥匙——冷白色的光从金属表面渗出来。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表面有水渍留下的灰色纹路。地面铺着瓷砖,大部分已经碎裂,缝隙里渗出黑色霉斑。空气里有一种陈旧的、纸张缓慢腐烂的气味。
光束扫过墙壁,照出一个玻璃柜。柜子里整齐排列着文件迹侧面的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黑色墨水,一笔一划。至少三十个文件迹跨度从1984年到1998年。十四年的实验记录。
苏晏拿起最近的文件迹
【编号:S.Y. 001】
【日期:1984年1月1日】
【实验内容:恐惧基因注入测试】
【剂量:0.1ml】
【反应:无明显异常】
翻到下一页。
【编号:S.Y. 001】
【日期:1984年3月1日】
【实验内容:恐惧基因注入测试(第三次)】
【剂量:0.5ml】
【反应:体温升高至38.5度,出现幻觉】
【备注:幻觉内容为黑暗中有东西在动】
38.5度。幻觉。1984年3月。她只有几个月大。不会话,不会走路。
但她已经能感受到黑暗中有东西在动。
再翻几页。剂量持续增加。反应持续加剧。
【编号:S.Y. 001】
【日期:1984年6月1日】
【剂量:1.0ml】
【反应:脑电波异常放电,持续三十秒】
【备注:受试者出现短暂意识丧失】
【编号:S.Y. 001】
【日期:1984年9月1日】
【剂量:1.5ml】
【反应:瞳孔对光反射迟钝,持续七十二时】
【备注:受试者开始出现睡眠障碍——入睡困难,易惊醒,在睡梦中发出尖锐的哭声】
每一页都是验尸报告。只不过验尸的对象还活着。一个活着的婴儿,被反复注射液态恐惧,在幻觉和恐惧中度过她最初的几年。苏晏想起自己时候反复做的噩梦——黑暗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等她。她一直以为那是正常的童年恐惧。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恐惧。那是基因里的记忆。
她合上文件夹,又拿起下一个。封面写着S.Y. 002。日期从1985年开始。另一个版本的她,从一岁起就开始被注射。再下一个——S.Y. 003。日期从出生后第二开始。剂量0.05毫升。
每一个文件夹都是一条被毁掉的生命线。苏晏数了数——柜子里还有二十多个文件夹没有翻开。二十多个版本的她,二十多条被记录在案的痛苦。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腔,带着福尔马林的辛辣和纸张腐烂的霉味。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实验的?管理员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出生后——第三。
苏晏翻动档案的手停住。
那时候我是什么?
一个婴儿。管理员。但不是普通婴儿。你是恐惧基因的载体。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恐惧就寄居在你体内。它需要载体才能存活。而你是最完美的载体。
基因在我体内做了什么?
改造了你的神经系统。管理员。让你能感知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恐惧。死亡。另一个维度的波动。
所以我在副本里能分析尸体、能冷静面对恐怖——不是因为胆量?
是因为基因。管理员。恐惧基因让你生就能和死亡对话。你做法医的赋,不是后培养的——是先设计的。
苏晏合上文件迹
笔记本——不要往下走——是谁写的?她忽然问。
管理员沉默了两秒。第97个。
第97个苏晏?
对。她看到了b5层的东西——然后崩溃了。她把笔记本留在火车上,希望下一个苏晏看到警告后不要继续往下。
那第97个呢?她发生了什么?
她继续往下走了。管理员的声音平淡。然后——再也没回来。
第98个呢?她也崩溃了?
第98个没有崩溃。管理员。她选择了反抗。
反抗的方式?
自毁。管理员。她试图摧毁自己体内的恐惧基因。代价是几乎杀死了自己。
但她没死。
没樱恐惧不允许她死。管理员。她需要活着——作为培养皿——培育你。
苏晏把档案放回柜子。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秒。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
够了。苏晏的声音平静。我要继续往下。
管理员侧身让路。第二层——在等你。所有的答案,都在下面。
苏晏走出储藏室。经过培养区时,第98个苏晏的嘴唇不动了。眼角那滴血已经干涸。
楼梯向下延伸。她迈下台阶。空气越来越冷。福尔马林的味道在变化——混着一股甜腻的腥气。
她认识那种气味。是羊水。真正的人类羊水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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