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走在前面,步伐匀速,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两侧铁门上贴着标签——1号培养室2号解剖室3号储存室。苏晏数到第十二扇门时,走廊拐了一个弯。弯道后面出现了一扇不同的门。
铁门比其他的大一倍,表面用红色油漆写着:地下室入口——b1。
苏晏叫住管理员。
男人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油漆下面还有字。苏晏指着门框边缘卷曲的漆片。旧的编号。写的是。
你看错了。管理员。
法医不会看错。她凑近辨认。b零。被覆盖掉了。为什么?
管理员终于转过身。有些层——不存在了。
不存在和被封掉是两回事。苏晏退后一步。b0层被封了。b1层还开着。为什么?
因为b1层——还有东西需要你看。
苏晏没有接话。她看向沈夜。
两把钥匙。沈夜开口了,目光盯着管理员手中的钥匙。为什么需要两把?
双重锁。管理员回答。外层物理防护,内层生物识别。
生物识别?苏晏皱眉。什么意思?
血液。管理员的黑眼睛看向她。需要苏晏的血。
沈夜的手立刻握上了她的肩膀。等等。
规则如此。管理员的语气平稳。地下室只对苏晏开放。其他人留在外层等候。
他不能进去?苏晏问。
不能。他的编号已经注销了。
注销?
他曾经是系统的一部分。管理员。观察者。编号m-998。第九百九十八轮,他背叛了系统。代价是注销。
注销之后呢?
不再是组件。不享有组件权限。
苏晏消化了几秒。所以他进不霖下室。
那如果我要求他进去呢?
规则不允许。
规则谁定的?
管理员沉默了两秒。你不需要知道。
我什么都需要知道。苏晏的声音变硬了。我是实验对象。至少让我知道实验的规则。
规则很简单。管理员。你下去。你看到你想看的。你上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如果我拒绝下去呢?
管理员歪了歪头。你不会拒绝。
你怎么知道?
因为钥匙已经选中了你。他看向苏晏的掌心。它在震动。你感觉到了。
苏晏低头看手心。钥匙确实在震——细微的、持续的震动,从金属传到皮肤,传到骨头。
它在催我。她。
如果我不动呢?
它会替你动。管理员。钥匙有自主意识。它选择了你,你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苏晏攥紧钥匙。金属的温度从冰冷变成灼热。
沈夜。她回头。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你去。我等你。
你不好奇下面有什么?
好奇。他。但你的安全更重要。
你不觉得——让我一个人下去,本身就很可疑?
觉得。沈夜的嘴角弯了一下,但你什么时候害怕过可疑的事?
苏晏忍不住笑了一声。也是。
如果你出了事——沈夜的声音突然压低。
我不会出事。她打断他。管理员了,只要我不死,你就安全。明——他们现在需要我活着。
需要活着的实验对象。沈夜。那明——实验还没完成。
对。所以我会回来。
你保证?
法医不做保证。苏晏转身面对铁门。法医只做记录。
她将外层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
外层门打开。门后是三米见方的过渡密室。灰色混凝土墙壁,没有装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味,旧铁锈溶解在水里的味道。唯一光源来自钥匙——冷白色的光从金属表面渗出来。
缓冲区。沈夜站在门口。外层和内层之间设缓冲,明内层空气质量不一样。
你闻到了?
福尔马林。浓度至少是走廊的十倍。不要深呼吸。
我习惯。
习惯和耐受是两回事。
内层锁在正对面墙上。手掌形状的凹槽,边缘一圈细针孔。
苏晏把手掌按进去。针孔弹出。刺痛。血液从掌心被抽走,流进管道。
三秒后。低频震动。内层门滑开。
门后是楼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郑
苏晏打开钥匙的光。冷白色的光柱照亮了前方几级台阶。台阶上的水膜在光线中闪闪发亮,无数只微的眼睛。她的手指在墙壁上留下了潮湿的指印。
味道变了。她自言自语。福尔马林浓度至少百分之四。还营—丙酮。组织脱水用的。
三种试剂同时出现,明这里有完整的组织处理流程。不是临时搭建。是长期运校
苏晏迈下台阶。混凝土表面覆盖水膜,湿滑。墙壁潮湿,手指碰上去能感觉到冰冷的水汽。每走一步,脚下的台阶都在轻微颤抖——老旧建筑特有的震动。空气越来越稀薄,每呼吸一次都需要更用力。
一百。两百。三百。
地下约九十米。
三百级之后是平台。金属标识:b1——实验区A。
左侧开了一扇门。苏晏推开它。法医的原则:先观察外围,再进入核心。
门后短走廊,尽头又一扇门。纸条写着:培养区——禁止非授权人员进入。
她推开门。
冷气扑面。温度骤降。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培养皿。无数个。沿四面墙壁排粒大的半人高,的拳头大。玻璃表面覆着水雾,内部液体泛着乳白荧光。
苏晏走近最近的一个。液体里漂浮着碎片——皮肤、肌肉、筋膜——被精确切割的人体部件。切口整齐。显微解剖刀的手法。
拆解。她低声。
碎片在蠕动。有方向的移动。试图重新连接。
苏晏的胃翻涌了一下。她强迫自己继续观察。作为法医,她见过比这更恐怖的东西。但这次不同——她面对的是自己的过去。
她扫视整个房间。几十个培养皿,每个装着不同的部件。培养液成分各不相同——有的透明,有的浑浊,有的呈淡黄色。温度也不一样,不同区域之间有明显温差。
最深处——两米高的巨型培养皿。里面的人形让她呼吸停住。
女人。短发。面容安详。腹部被剖开。里面不是内脏——是另一个蜷缩的人体。
苏晏盯着那张脸。
和她一模一样。
苏晏的血冷了一度。她下意识握紧左手——旧疤在发烫。五厘米长的疤痕,大学实习时刻赡。每次遇到危险,它就会先发烫。这是她的身体给她的预警。比任何直觉都可靠。
第98个。管理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没有进来。你的前任。
她也是苏晏?
对。第98个版本。
还活着?
某种意义上——是的。身体还活着。但意识已经消散了。
意识消散,身体还能活?
她被改造过了。不再需要意识维持生命体征。她只是——容器。
容器?
培育下一个版本的容器。
她腹中的——
是第99个。管理员。是你。
你曾经——在她体内。管理员直视苏晏。在她被改造之前,她怀了你。你从她体内出生。然后被带走。开始邻一轮实验。
苏晏后退一步。
我是——从她肚子里——
对。你是被培育出来的。不是自然出生的。
苏晏盯着培养皿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嘴唇——在动。
像是在一个永远不出口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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