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鱼贯而入。
苏晏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每人脸上停留不超过两秒。法医的职业习惯——快速扫描,记录特征,不遗漏任何细节。三百七十二次尸检训练出来的眼力,现在用来观察活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深蓝风衣的女人,马尾辫扎得利落,脸上挂着职业微笑。她在苏晏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名牌。
第一个到的?林雨桐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沾了一层灰。
第一个。
在这种地方,先到不一定是好事。林雨桐看了看四周,这地方多久没人用了?
不是没人用。苏晏,你注意到墙壁了吗?
暗红色的壁纸。花纹很奇怪。
不是花纹。是脸。一百多张脸。而且它们在动。
林雨桐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转头看向墙壁,盯着那些重叠的面孔看了两秒。那些脸的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诉着什么。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张脸——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墙面,没有任何凸起的五官轮廓。但肉眼分明能看到嘴巴在动。
触觉和视觉不一致。苏晏观察着她的反应。
我宁愿没看到。林雨桐收回手,在风衣上擦了擦指尖。
跟在后面进来的是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停转动。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冷,是神经质的痉挛。陈医生。他选了最角落的位子,和所有人保持着能保持的最大距离。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魁梧男人,警服笔挺,胸口的徽章擦得很亮。赵警官。进门第一件事是环顾四周确认出口。他背靠墙坐下,视线锁在唯一的门上,右手不自觉地搭在腰间——那里应该挂着警棍,但现在什么都没樱
没有武器。赵警官低声了一句。
有武器你也不敢用。林雨桐头也不抬,这里是剧本杀房间,不是凶案现场。
在我眼里这就是凶案现场。赵警官回了一句。
最后进来的是王老板。昂贵西装,袖口上的名表闪着冷光,但领带松了,衬衫扣子解了两颗,额头全是汗。他进门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门口犹豫了足足五秒,目光在六把椅子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确认什么。最终他在周明远旁边坐了下来——那是一把没有名牌的椅子。
苏晏注意到了他犹豫的原因。王老板的视线在扫到某把椅子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那把椅子的椅背上刻字的位置,颜色比其他椅子更深。
那把椅子不是你的。苏晏。
王老板一僵。什么意思?
桌上只有六个名牌,上面没有你的名字。苏晏看着那把椅子,你确定坐对了?
我——我当然有资格——王老板的汗滴在桌面上。
都坐好了。周明远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不大,但压住了所有人。
他站起来,走到圆桌中央。苏晏注意到他的影子——那些多足的阴影在地板上无声蠕动,和身体动作完全不同步。
规则。三条。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只能角色剧本上的台词。除非回答问题,否则一个字都不许多。
等等。赵警官皱眉站起来,凭什么?这不合理——
你可以选择不玩。周明远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明书,门在你身后。
赵警官的嘴张开又合上。他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椅子,最终坐了下来。
周明远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必须按剧本顺序行动。调查、提问、指认——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跳步或者回头——
会怎样?陈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
第三。偏离剧本的人——会死。
灯闪了一下。所有饶影子在黑暗中消失了一瞬。再亮起来时,周明远已经徒阴影里,只剩那双全黑的眼睛在发光。
具体死法——参考剧本附录。
安静了三秒。赵警官拍了一下桌子。
我不是来参加游戏的。我是警察。你们不能——
赵警官。苏晏打断他,你的剧本翻开过没有?
赵警官愣了一下。低头看面前的文件夹,翻开。脸色变了。
这——这是……
角色、死因、时间、地点,全写好了。苏晏翻开自己的剧本,我们不是在玩游戏。我们是在演一个已经发生过的案子。
什么案子?林雨桐问。
苏晏把剧本翻到扉页,念出声:
2014年5月6日。法医中心3号办公室。一名法医被发现在密封办公室内死亡。死因:勒颈后心脏刺入。凶器:手术刀。门从内侧锁住,窗户紧闭,没有任何人进出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着所有饶脸。
密室。凶手在五个嫌疑人之郑
五个嫌疑人。王老板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是嫌疑人?
苏晏指着自己的名牌,我是受害者。你们是嫌疑人。而那个死掉的法医——
她顿了一下。
也叫苏晏。
沉默。
这不可能。陈医生开口了,手指抖得更厉害,一个人不可能既是受害者又是调查者——这在逻辑上不通。
在剧本里可以。周明远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还有一条补充规则。
他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面铜框镜子,巴掌大,边缘氧化发绿。
这面镜子会告诉你真相。但真相——不一定是你想听的。
他把镜子放在苏晏面前。
苏晏低头看向镜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是一具尸体。
女性。三十二三岁。短发。脖颈上一道深深的勒痕,宽度约两厘米,边缘整齐。胸口正中一个刺创,创缘光滑无锯齿,一刀致命,精准命中左心室。
勒颈工具是柔软材质。苏晏下意识地开始分析,绳索或布带。刺创方向从左上到右下,角度约三十度,凶手是右利手。
她抬起头。
看到了?周明远的声音钻进耳朵,死的那个法医——就是你。
苏晏攥紧了椅子扶手。她没有移开视线。
凶手是谁?
剧本附录第七页。自己看。
苏晏翻开。第七页只有一行字:
凶手是受害者本人。
自杀?林雨桐的声音拔高了。
伪装成他杀的自杀。苏晏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勒颈至昏迷后不可能完成刺心动作。肌肉在失去意识后无法执行精细操作。这在法医学上不通。
所以——
这不是自杀。苏晏合上剧本,是伪造的自杀现场。
周明远嘴角上扬。
那么——第一幕正式开始。翻开角色剧本。三十分钟后进入调查环节。
苏晏低头翻开剧本。第一页写着——
你的名字是苏晏。你是主检法医师。你已经死了。但你还不知道——你杀了谁。
第二页是空白的。中央只有一句话:翻到第五页,你会看到凶手的名字。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晏把剧本合上。
三十分钟。她站起来,足够我把这个房间每一条线索看完。
椅子背上的刻字映入眼帘——密密麻麻的字,用针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同一句话重复了几百遍:
第999次。你还会选同样的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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