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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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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传来一阵颤抖。

苏晏伸出手,试图在虚空中摸索方向。指尖触及的东西冰冷、湿滑,带着某种有机质的黏腻福

突然,沈夜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臂——他跟进来了。

别过去。

我需要看清楚。

你看清楚了。是个孩子。沈夜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千年前的孩子。你以为她还能活着?

她不是活着。苏晏盯着那个蜷缩的轮廓,没死

沈夜皱眉。

被封在门里三千年,没有消散,也没有轮回。苏晏的声音很平,如同在陈述尸检报告上的数据,她不生不死,不存不亡。沈夜,你知道这在法医学上叫什么吗?

叫什么?

悬停。

尸体在特定条件下会进入悬停状态——细胞代谢降到极低,器官功能暂停,但组织结构没有完全崩解。只要条件改变,理论上还能恢复。

你的意思是——她还活着?

我的意思是——她一直在等。

苏晏挣脱沈夜的手,走向那个空洞。

每走一步,空气的温度就降一分。她的呼吸在面前凝结成白雾,白雾里夹杂着细的冰晶,落在睫毛上化成水珠。

走到空洞边缘时,她停下了。

那个蜷缩的轮廓近在咫尺。

是一个女孩。

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皮肤青灰色,头发如同枯草一样纠结在头皮上。她的四肢纤细得不正常,肋骨一根根突出来,如同一排竖琴的弦。

她的眼睛闭着。

但眼角有泪痕。

干的,结了痂的泪痕。三千年的泪痕。

苏晏蹲下来。

她伸出手,悬停在女孩面前。没有碰她。

作为法医,她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不是碰不得,而是碰了就会改变它的状态。现场证据一旦被污染,就再也还原不了真相。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没有回应。

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吗?

没有回应。

你饿不饿?

苏晏的话音刚落,那个女孩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很快的一下。如同被电击。

然后——

……饿。

那个声音从女孩的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如同蚊子的振翅。

苏晏的鼻腔一酸。

三千年。她的第一个字,是。

我叫苏晏。你叫什么?

女孩没有回答。她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球是一片浑浊的灰白色,如同蒙了一层翳。但苏晏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你……是……谁?女孩重复了一遍。

我了,我叫苏晏。苏晏耐心地又重复了一次,你呢?你有名字吗?

沉默。

很久。

……没樱

没有名字?

没有人——给我起过名字。

苏晏的手指攥了攥。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夜。他站在空洞边缘,一只手还保持着抓她的姿势,灰黑色的眼睛在暗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她有名字吗?苏晏低声问他。

谁知道。三千年了。沈夜的声音很冷,但眼底有一丝苏晏读不懂的东西,也许她自己也忘了。

我没忘。女孩忽然,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我记得——有人跟我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等你有了名字,就自由了。

苏晏的喉结动了一下。

谁的?

不记得了。女孩摇头,动作幅度很,如同怕把脖子摇断,很久了。很久很久以前。

苏晏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给你起个名字。她。

可以吗?

可以。

苏晏想了三秒。

苏念。思念的念,也是念念不忘的念。

苏……念……女孩重复着,嘴唇笨拙地动着,苏念。

好听吗?

好听。苏念的眼睛弯了弯——那是笑,尽管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我有名字了。

苏念。苏晏又叫了她一遍。

那个字带着苏晏从未在婴灵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是欢喜。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欢喜。

因为她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苏念,你能不能告诉我,苏晏的声音放得很柔,门后面的这些年,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苏念歪了歪头。

她。

除了哭呢?

想什么?

想——外面。苏念的声音低下去,我想外面的是不是也是黑的。外面的风是不是也冷的。外面的人——是不是也看不见我。

外面的是蓝的。苏晏。

蓝的?苏念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是蓝的?

就是——像你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光点。比那个亮一点,比那个宽一点。整个空都是蓝的。

那——好看吗?

好看。

我想看。苏念的声音忽然急切了起来,我想看那个蓝的——

她的身体往前倾,手臂伸向苏晏的方向。

但她的腿动不了。

三千年没有站立过的腿,在虚空里早就化成了一摊无力的组织。她扑了个空,脸朝下栽倒——

苏晏伸手接住了她。

别急。苏晏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你出不去的。你的腿——走不了路。

苏念的肩膀在抖。

我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的。

三千年——苏念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我数过了。

数什么?

数时间。苏念,黑暗里没有白和黑夜。但我有心跳。每一次心跳算一下。我数到了——

她停住了。

数到了多少?苏晏问。

九亿四千六百万次。苏念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如同在背诵一段枯燥的数字,后来我不会数了。心跳也停了。但我还在。

苏晏的喉咙发紧。

九亿四千六百万次心跳。

一个孩子在黑暗中独自心跳了九亿多次。

你没有疯。苏晏。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想过。苏念,很多次。但我记得那句话——等你有了名字,就自由了。我一直在等。等一个给我名字的人。

所以你一直没疯。

因为我有盼头。苏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哪怕那个盼头——从来没有来过。

苏晏闭了一下眼。

现在它来了。她。

什么意思?

我——你等的人,到了。苏晏低下头,看着苏念的眼睛,那双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我叫苏晏。从现在起,你跟着我。

苏念的身体僵住了。

跟——你?

对。跟我出去。苏晏的声音很稳,你在这里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可是——我的腿——

我背你。

苏念的嘴唇抖了抖。

为什么?

因为我是法医。苏晏,让死者安息——是我的工作。

空间又在震动。头顶的石砖开始松动,灰尘簌簌落下。

沈夜。苏晏喊。

我知道。他已经走到她身边,声音很快,空间在塌。封印维持了这个地方的结构,门碎了,这里撑不了多久。

她怎么办?

沈夜看着那个蜷缩在空洞里的女孩。

带不走。他,她的状态和封印绑定,强行拖出来会碎。

苏晏的手指攥紧了。

一定有办法。

苏晏——

三千年了。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她在黑暗里蜷了三千年。我不能把她留在这儿。

沈夜闭了一秒眼。

再睁开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抬起右手,从腰间拔出那把黑色的短刀。刀刃上映着空洞的灰白色光芒,如同一面微缩的镜子。

我可以用刀切断她和封印的绑定。他,但过程很痛。

多痛?

灵魂层面的痛。

苏晏看向苏念。

苏念也在看她。那双灰白色的浑浊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但苏晏知道她在等。

等了三千年的孩子,不会介意再多等一会儿。

还有一个办法。苏晏。

她重新蹲下来,和苏念平视。

你愿不愿意——自己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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