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的手掌贴在门板上,封印纹路在她皮肤底下疯狂跳动。
让开。
沈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冷硬。
她没有回头。掌下木门震颤得越来越剧烈,那些暗红色符文如同活物一样扭动,有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来——黏稠的,暗红的,带着腥甜气味的液体。
苏晏,退后。沈夜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紧迫感,封印在反噬,你再碰下去手会废掉。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那不是普通的封印。三千年的怨念凝成的东西,你以为凭肉身就能——
我没凭肉身。
苏晏打断他,转过脸看他。她的瞳孔在幽暗中收缩成针尖大,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稳得没有半分动摇。
你听。
沈夜愣了一瞬。
门后传来声音。不是之前千百个重叠的哀鸣,而是一声极其微弱的、细如游丝的——
啼哭。
婴儿的啼哭。
它在哭。苏晏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怨恨,是害怕。
沈夜的手松了半分,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盯着那扇门,灰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苏晏读不懂的情绪。
封印门后面是婴灵的源头。他的声音沉下来,你确定要打开?
确定。
打开之后你面对的也许不是一个婴灵,而是三千年来所有被打掉的怨念集合体。
我知道。
你知道?沈夜的拇指按在她的腕骨上,指尖冰凉,上一个试图打开这扇门的人,灵魂碎成了齑粉。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樱
苏晏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左手,将手腕内侧那道五厘米的旧疤亮给他看。
大学实习的时候,我第一次解剖尸体。她,手抖得握不住手术刀,划了自己的手腕。当时带教老师跟我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
他,法医的手不能抖,因为死者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沈夜没有接话。
我已经让九百九十九个死在了这趟列车上。苏晏的目光落回门上,这一次,我不想让死者再等。
门后的啼哭声更弱了,弱到几乎听不见。
苏晏把手重新按回门板。
封印纹路灼烧着她的掌心,痛感从皮肤贯穿到骨骼。她咬紧后槽牙,没有缩手。
我在做法医的时候,遇到过一个案子。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如同在自言自语,又如同在对门后的什么东西话,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女人,被丈夫打死在家郑法医鉴定胎儿已经足月,再过两周就能出生。
沈夜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皮肤正在发红,有细的血珠从毛孔里渗出来。
那个孩子——从来没有睁开眼睛看过世界。苏晏的声音没有颤抖,我给他做了尸检。肺没有膨胀过,胃里没有空气,脐带缠绕了脖子三圈。
他甚至在母体里都没有呼吸过一次。
门后的啼哭声停了。
安静。
绝对的安静。
你想什么?门后传来那个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枯叶碾碎在石板上。
我想——我理解你。
苏晏闭上眼。
理解你等了三千年,等一个从来不会来的出生。
理解你的怨恨。理解你吞噬婴灵的怨念来壮大自己。
但我还是要打开这扇门。
不是为了消灭你。
她的掌心猛地用力,封印纹路在她手下发出尖锐的嘶鸣。
是为了告诉你——你不用再等了。
木门裂开一条缝。
光芒从缝隙中涌出来。
不是温暖的,不是冰冷的,而是苏晏从未见过的颜色。如同把所有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凝聚在一起,化成肉眼可见的光波。
沈夜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退后一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但没有拔刀。他只是看着她。
你疯了。他。
苏晏嘴角弯了弯。
正面思考。
门板轰然碎裂。
光芒吞没了整间石室。苏晏被冲击波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沈夜的胸口。他一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三枚黑色符纸——那是他从副本里带出来的保命底牌。
别动。他低声,还不确定门后面有什么。
光芒消散。
苏晏站稳,抬头看去。
门消失了。
原本立着门的位置此刻是一个黑洞——不是黑暗,而是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的。那个空没有边界,没有深度,没有温度。
它如同一张开的嘴。
苏晏。沈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极其罕见地带着一丝紧绷,那里面——有东西在动。
她看见了。
那个空洞的最深处,有一个轮廓。
很。
蜷缩着。
如同一个抱着膝盖的孩子。
三千年。苏晏的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一个孩子在黑暗里蜷了三千年。
沈夜没有回应。
但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苏晏深吸一口气。掌心的灼伤在跳,一抽一抽地疼。她没有管它。她盯着那个蜷缩的轮廓,大脑在飞速运转。
三千年。
一个灵魂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感知的虚空中存在了三千年。她是怎么做到的?靠什么维持的?怨恨?执念?还是别的什么?
沈夜。她没有回头,你过,每一个副本的核心恐惧都对应着我的某个心理弱点。
婴灵副本的核心恐惧是什么?
沈夜沉默了几秒。
无法保护的弱他,你身为法医,见过太多无法挽救的生命。尤其是——那些还没有机会活过来的。
苏晏的手指微微攥紧。
你呢?她忽然问,你经历过多少轮?
沈夜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他得对。
每一个没能出生的婴儿,都是她职业生涯中无法愈合的伤口。
所以它不是敌人。苏晏,它是我的伤口本身。
她向前迈了一步。
沈夜没有拦她。他只是站在原地,灰黑色的眼睛盯着她的背影。
苏晏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
你进去之后,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低了半个调,如果情况不对——
什么情况算不对?
她攻击你。
苏晏的脚步顿了一秒。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哭。苏晏的声音很平,会哭的东西不会攻击人。会哭的东西——只是在求助。
她走进了空洞。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
温度骤降了二十度。苏晏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呼吸变成白雾,白雾又变成冰晶。脚下的地面不是石头,而是某种不清质地的东西——软的,带着弹性,踩上去会发出极其微弱的声响。
如同踩在一个巨大生物的胃壁上。
她忍住反胃的冲动,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她停了下来。
面前有一道光。
不是阳光的白,不是烛火的黄,而是一种灰蓝色的、幽冷的光。光源来自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轮廓——那个孩子的身体在发光,微弱的,如同快要燃尽的磷火。
沈夜。她低声。
我看到了。他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手没有离开刀柄,她在发光——灵魂在衰减。
衰减?
灵魂会随时间衰减。越久远的灵魂,光越弱。沈夜的声音沉了下去,她在这里三千年。按理——早该消散了。
但她没樱
所以她才不是普通的婴灵。沈夜盯着那个轮廓,她是源头。是所有婴灵的母体。
苏晏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像吞了一把碎冰。
走吧。她,过去看看。
沈夜跟上来。走了两步,他忽然开口。
苏晏。
你怕不怕?
她,但还是得去。
如果里面情况不对——
你负责断后。她没回头,我负责把她带出来。
……好。
沈夜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活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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