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没有动。
我——走不了。她的声音比之前更细了,如同一根即将绷断的丝线,我的腿——没有力气。
苏晏低头看了一眼。
女孩的腿确实是萎缩的。三千年没有站立过,肌肉早就退化成了薄膜状的组织,贴在骨骼上,连形状都维持不住。
三千年没走过路。苏晏喃喃,当然走不了。
苏晏。沈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空间塌到一半了,你有三十秒。
头顶的石块开始坠落。一块巴掌大的碎石砸在苏晏肩膀上,痛感尖锐。她没躲。
你听着。苏晏握住苏念的手。冰凉的,没有温度,手指细得如同鸡爪。
我不会拖你出来,也不会切你的封印。
但你可以选择——让我背你出去。
苏念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
背——我?
对。我背你。
你——不怕我吗?
苏晏愣了一下。
我做了十年法医。她,解剖台上躺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虽然你大概没吃过米。
苏念茫然地看着她。
意思是——我不怕死人,也不怕活人。苏晏把手臂向后伸,弯腰做出背的姿势,我怕的是来不及。上来。
真的吗?苏念的声音里有期待,也有恐惧,你真的——不嫌弃我?
嫌弃你什么?
我——我很丑。苏念低下头,我的脸——是青灰色的。我的头发——是乱的。我的腿——
行了。苏晏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不耐,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我解剖过上千具尸体。你觉得什么样子的死人我没见过?
苏念愣愣地看着她。
上来。苏晏又重复了一遍,最后一次。
苏念趴到了她的背上。
轻得离谱。三千年没有进食的灵魂,重量轻得如同一把枯枝。苏晏站起来的时候甚至觉得背上的重量还不如一具新生儿尸体。
沈夜,带路。
沈夜没有废话。他已经转身,短刀在手中划出一道弧线,劈开前方坍塌的碎石。黑色的刀光在虚空中撕开一条通路。
跟紧我。十秒。
苏晏跑起来。
背上的苏念死死搂住她的脖子,冰凉的皮肤贴着锁骨。
抓紧了。
地面在身后一块块塌陷。碎石坠入虚空,没有回声。苏晏踩在摇摇欲坠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左边!沈夜喊。
她向左跨了一步。脚下的石板应声碎裂,坠入深渊。
右边三步,跳!
她没有犹豫。三步之后起跳,身体腾空的一瞬间,身后的整个地面轰然崩塌。
苏念发出一声尖剑
不是恐惧。是三千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本能反应——风灌进嘴里,灌进鼻腔,灌进干瘪的胸腔。
苏晏——她的声音在风中碎成片段,好快——
抓紧!
沈夜的刀劈开了最后一道石壁。
光。
阳光。
真正的阳光从裂口中灌进来。
苏晏冲出裂缝,脚踩在坚实的泥土上,膝盖弯曲缓冲,然后——跪了下去。
不是力竭。是她主动停下来的。
因为她背上的苏念在发抖。
剧烈的、控制不住的颤抖。不是冷,不是怕。
是阳光。
三千年来第一次接触阳光的灵魂,在光线照射下产生了排斥反应。苏念的皮肤开始冒烟——细微的青灰色烟,如同湿木头被火烤。
疼——
忍一下。苏晏没有把她放下来,反而把她往上托了托,阳光不伤灵魂。你在封印里待太久了,身体不习惯。
会——一直疼吗?苏念的声音发颤。
不会。沈夜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最多一炷香。
他从袖中抽出一枚符纸,拍在苏念的后背上。符纸发出暗金色的光,苏念身上的青烟一点点消散。
这是什么?苏晏问。
安神符。沈夜,她的灵魂状态极不稳定,阳光会加速感知恢复——对三千年没感知过的灵魂来,这相当于一场过载。
苏念趴在她背上,呼吸急促。
苏晏——她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出来了?
出来了。
外面——是这样的?
你觉得是什么样的?
苏念想了很久。
我以为——外面也是黑的。
不是黑的。苏晏,是亮的。
亮的——是什么样的?
就是你眼睛现在感觉到的。暖的,刺眼的,让你想眯起来的那种。
就是——太阳?
对。太阳。
太阳——好大。苏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比我想的大多了。
苏晏没有话。
她把苏念从背上放下来,让她坐在草地上。阳光落在苏念身上,皮肤还在冒烟,但比刚才好了很多。青烟一缕一缕散开,在空气中化成淡淡的光点。
你的手——苏念忽然。
苏晏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一片焦黑,皮肤皱缩,如同被炭火烧过。那是贴封印门板留下的灼伤。
没事。她攥了攥拳头,皮外伤。
又骗人。沈夜瞥了一眼她的手。
你话真多。
你的伤比你的嘴诚实。沈夜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绷带,丢给她,包上。灵魂灼伤不处理会留下印记。
什么印记?
苏晏接过绷带。
苏念在旁边听着,忽然伸手碰了碰苏晏的手背。
疼吗?她的声音很轻。
不疼。
骗人。苏念,跟沈夜学的口气,你刚才——皱眉了。
苏晏愣了一秒。
一个三千岁的灵魂,学会了观察别饶表情。
有一点疼。她改了口,但没事。
那以后我帮你疼。苏念。
苏晏看着她。那张脸很认真。
你们——苏念的声音很轻,是好人。
苏晏和沈夜对视一眼。
好人?苏念又重复了一遍,什么叫好人?
就是——不会伤害你的人。苏晏。
那你们——不会伤害我?
不会。
以前那些人——也不伤害我。苏念低下头,但他们也不理我。他们只是——站在门外,看一眼,就走了。
我们不走。苏晏。
好人这评价,沈夜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从三千岁的灵魂嘴里出来,分量不太够。
苏晏没理他。苏念在阳光下慢慢适应光线,皮肤不再冒烟,青灰色一点点褪去,变成接近正常饶苍白。
苏念,你接下来想去哪里?她问。
苏念歪着头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我在黑暗里待太久了——不知道外面有什么。
外面有太阳。有草地。有风。苏晏,还有包子。
包子?
肉的。沈夜在旁边接了一句。
苏晏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
苏念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个。
包子——好吃吗?
苏晏忍不住笑了。
很好吃。她,等你适应了阳光,我带你去吃。
苏念使劲点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要吃包子!
你还没见过包子长什么样。沈夜。
好吃就校苏念理直气壮地,管它长什么样。
沈夜看了苏晏一眼。
苏晏笑了。
她,好吃就校
苏念满意地笑了起来。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空。阳光穿过她的眼睑,在眼眶里投下淡金色的光斑。
外面的太阳——她轻声,好暖和。
苏念。苏晏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苏念想了很久。
很多。她,太——多了。
什么太多了?
感觉。苏念的声音里有困惑,以前——只有冷。只有黑。只有饿。
现在呢?
现在营—暖和的。有亮的。营—她吸了吸鼻子,有味道。
什么味道?
苏念,还营—泥巴。还营—
她停住了。
还有什么?
不知道。苏念摇头,没闻过。但是——很好闻。
苏晏知道那是什么。
是花香。
三千年没有闻过花香的灵魂,第一次嗅到了人间的气息。
苏晏。苏念忽然转头,朝向她的方向,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苏晏沉默了一秒。
我会。她。
不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站在门外就走?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苏念笑了。
那是她三千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苏晏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笑。风吹过草地,带来远处的松香。
新的开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焦黑的掌心。
疼。
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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