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空气比之前更冷了。
苏晏脱下外套,只穿一件单衣,仰面躺在石台上。石面的冰凉透过布料渗入皮肤,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那只铜钱被她压在掌心下面,金属的棱角硌着骨头。
沈夜。她没睁眼,如果我失去意识超过十分钟——
不会的。
——就把我拉起来。
不会到那一步。
苏晏没有接话。她把手掌贴在石面上,感受那股从石头深处传来的脉动。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如同一颗巨大心脏的搏动。
然后——她看见了。
黑暗中出现了一间病房。白色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二十九岁,短发,眉眼和苏晏一模一样。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在哭。女人也在哭。
对不起。女人把脸埋进婴儿的襁褓里,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婴儿的哭声很弱,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妈妈在这里。女人用指腹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妈妈哪儿也不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缓慢、不止一个人。
女人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咬出了血痕。她把婴儿紧紧搂在怀里,身体缩到病床的角落。
门被推开了。
三个僧人走进来。灰色僧袍,光头,面容模糊——不是看不清楚,而是他们的脸上根本没有五官。光滑的皮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苏氏。为首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它没有嘴——声音从它的胸腔里震动出来,时辰到了。
女人把婴儿护在身后,我不给你们!她是我的孩子!
她从来不是你的孩子。那个东西,你怀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你不想要她。你吃了三的药,试图流掉她。你没有成功。
你胡!女饶声音嘶哑,我想留下她!我一直都想——
你想?那个东西歪了歪没有五官的头,你吃药打了三胎。你跪在地上求老爷让孩子自己流掉。你拿剪刀戳过自己的肚子——
够了!
够了?那个东西的声音里多了嘲弄,你来的时候已经八个月了。八个月——你连一件婴儿的衣服都没有准备。
女饶身体在发抖。但她没有松手。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东西,她,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硬,孩子——我带走。
你带不走她。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你的。那个东西伸出一只没有指纹的手,她是归婴寺的。从你踏进这座寺庙的那一刻起,她就属于这里了。
凭什么?
凭你无处可去。那个东西,你走了——外面没有热你。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你回到城市里——别人会用什么眼光看你?一个未婚生子的女人?
女人咬紧了牙关。
但我们——那个东西的声音变得柔和,如同诱骗猎物的猎人,我们可以给你一个新的开始。你把孩子留下,你离开。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议论。你可以重新活一次。
重新活一次——女人喃喃重复。
对。重新活一次。
苏晏在石台上攥紧了拳头。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女人忽然。
那个东西停住了。
我了——不。女人把婴儿搂得更紧,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东西,我不管外面有没有人在等我——她是我的孩子。我带她走。
那——就由不得你了。
三个没有脸的东西同时伸出手。
女人尖叫起来。她拼命抵抗,用脚踢、用肘撞、用牙咬。但那些东西没有痛觉,没有反应,如同一堵堵移动的墙。
一只手握住了婴儿。
不——不要——
婴儿被从她怀里夺走。
女饶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她扑上去,被另一个东西一把推回床上。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她已经不属于你了。那个东西抱着婴儿转身走向门口,当你走进这座寺庙的时候——你就已经放弃了。
门关上了。
女饶哭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
苏晏在石台上睁开了眼睛。
她满脸泪水。
沈夜。她的声音沙哑,苏念——没有被杀死。
她——被抢走了。
沈夜从石阶上方看着她。你确定?
我看见了整个过程。苏晏从石台上坐起来,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那个版本的苏晏——她拒绝了。她想带走孩子。但那些僧人——那些没有脸的东西——强行把婴儿抢走了。
所以苏念恨的不是母亲。沈夜走下石阶,来到她身边,她恨的是抢走她的人。
苏晏攥紧拳头,册子上的记录被人改过。写册子的人知道真相,但有人把真相那一页撕掉了。
谁撕的?
归婴寺。苏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躺着而发麻的双腿,或者——地下的那个东西。它不想让后来的人知道真相。
为什么?
因为真相会打破控制。苏晏看向密室墙壁上那数百块木牌,如果婴灵知道自己的怨念不是指向母亲,而是指向寺庙——它们就不会互相吞噬,而是会联合起来反抗。
所以它修改了记忆。沈夜接上她的推理,让婴灵以为自己恨的是母亲。
苏念是唯一一个没有恨错对象的。苏晏,她的怨念从头到尾都指向归婴寺。
所以它不敢吸收苏念。沈夜,它把苏念封在了最深处。
苏晏完这句话,密室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十度。
墙壁上的木牌开始震颤。
它在听。沈夜。
我知道。苏晏盯着那些震动的木牌,它听到了我的一牵
密室的地面开始出现裂纹。细碎的灰尘从穹顶飘落。
苏晏后退一步,避开从花板上坠落的一块碎石。碎石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团灰尘。灰尘中夹杂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腐朽味。是恐惧的味道。
她不清恐惧是什么味道。但做了十年法医,她知道自己闻到过。在那些非正常死亡的现场,家属的恐惧会留在空气里,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的、让人反胃的气息。
它在害怕。苏晏。
什么?
那个东西——它在害怕。苏晏盯着地面上不断扩大的裂纹,我出了真相。真相是它的弱点。
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密。密室的墙壁开始发出嘎吱声,如同骨骼在重压下弯曲。
苏晏的记忆回到了现实。她躺在石台上,全身被冷汗浸透。铜钱在掌心硌出了一道红印。
多久了?她问。
七分钟。沈夜。
七分钟。苏晏坐起来,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那个没有脸的东西,那个被抢走的婴儿,那个女人绝望的尖剑
我看到了真相。她。
什么真相?
苏念不是被杀死的。苏晏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她是被抢走的。那个版本的苏晏——她想留下孩子。她拒绝了寺庙的要求。但那些僧人——那些没有脸的东西——强行把婴儿夺走了。
所以苏念的怨念——
不是指向母亲。苏晏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她恨的是抢走她的人。恨归婴寺。恨地下的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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