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密室在摇晃。
木牌从墙壁上脱落,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苏晏拉住沈夜的手臂,徒石台后面,避开纷纷坠落的碎木。
你触发了什么?沈夜问。
我出了真相。苏晏盯着那些坠落的木牌,归婴寺——地下的那个东西——它听到了。
它不想让真相被出来。
苏晏蹲下来,捡起一块掉落的木牌。翻到背面——背面的文字正在消失,一笔一划地褪色,如同被无形的手擦除。
它在销毁证据。苏晏把木牌丢在地上,密室里的每一块牌位背面都刻着真相。现在它知道了——它在全盘清除。
你能阻止吗?
不能。但我能记住。苏晏闭上眼睛,用最快的速度扫视整个密室。木牌上的文字在加速消失,但她的眼睛如同高速运转的扫描仪,把每一个即将消失的字迹都刻入脑海。
李氏之婴,第三十一号——被活埋。王氏之婴,第五十二号——注射空气。张氏之婴,第七十八号——脐带勒颈——
她一口气报出了二十三个名字和对应的死因。然后所有牌位都变成了空白。
够了吗?沈夜问。
不够。但——足够了。苏晏睁开眼睛,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种死因。每个都不同,但模式是一样的——它们都是被寺庙的僧人杀死的,不是被母亲杀死的。
证据链不完整,但方向确定了。沈夜。
法医不需要完整的证据链。苏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法医需要的是——找到致命伤。
那个东西的致命伤在哪里?
苏晏把手术刀抽出来。刀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短发,消瘦,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但那双眼睛很亮。
苏念。她,苏念就是致命伤。
详细。沈夜看着她。
苏念的怨念指向归婴寺。苏晏开始分析,语速很快,如果我把苏念的记忆完整还原——让所有婴灵都看到真相——它们就会把仇恨转向真正的目标。
数百个婴灵同时反噬。沈夜理解了她的计划,那个东西承受不住。
苏晏走向密室中央的石台,但前提是——我得先把苏念找回来。
苏念已经被你超度了。
苏晏摇头,我超度的不是苏念。我超度的是那个东西放出来的残影——一个伪装的苏念。
你怎么确定?
真的苏念——怨念指向寺庙。我超度苏念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攻击性。苏晏回忆那个过程,但残留碎片告诉我的信息——、——苏念在警告我。她不是在跟我告别,她是在给我指路。
真正的苏念——还在地下。
她把手掌贴在石面上。
脉动。
那股沉闷的、缓慢的搏动从石头深处传上来,一下又一下,如同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它在下面。苏晏,地窖再往下。很深。苏念也在下面。
你要下去?
我要下去。
沈夜沉默了三秒钟。
我跟你一起。
别——
别拒绝我。沈夜的声音很平,但不容反驳,上次你一个人进地窖,锁链就断了。这次你一个人下去——如果出了事,没有人能拉你出来。
苏晏看着他。
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她。
两人沿着石台旁的裂缝向下攀降。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渗出的液体沾湿了他们的衣服,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你感觉到了吗?苏晏一边攀爬一边。
什么?
震动。苏晏的手指扣住岩壁上的凸起,越来越强。越往下,频率越高。
它知道我们要来了。
苏晏停了一秒,稳住身体,它在做准备。
下降了大约十分钟后,裂缝的温度骤然升高。苏晏的额头上沁出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岩壁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温度在上升。她,越往下越热。
它的新陈代谢在加速。沈夜,它知道有人来了。
你怎么知道——
相信我。沈夜的声音很沉,我看过九百九十九次。
苏晏没有再问。她的手指扣紧岩壁上的凸起,继续向下攀爬。裂缝越来越宽,从最初仅容一人侧身,变成了可以并排通行的宽度。岩壁上的液体越来越多,从渗出变成了流淌,带着一股强烈的铁锈味。
裂缝忽然扩大。
他们站在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穴边缘。
洞穴的中央——一团黑色的肉块在缓慢蠕动。它的表面覆盖着数百张面孔,每一张都是婴儿的。有的在哭,有的在睡,有的在无声地尖剑
最中央的那张脸——
是苏念。
她的眼睛是全黑的。嘴唇在一张一合,重复着同一个字。
妈妈。
妈妈。
妈妈。
苏晏的手术刀在指间转了一圈。洞穴里的温度已经高到了让人出汗的程度,汗水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衣料。但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那团蠕动的肉块上。
我看到了。她低声。
看到什么?
它吞噬了所有婴灵。苏念在里面——但她没有被消化。苏晏的目光锁定在那张脸上,她在抵抗。从被抢走的那一起——她一直在抵抗。
数百年。沈夜的声音极低。
数百年。苏晏重复。
她握紧手术刀,向那团肉块走去。
苏晏。沈夜叫住她。
什么?
记住你是谁。
我是苏晏。她头也不回,法医。专做死饶活儿。
洞穴的空气越来越潮湿。苏晏的靴子踩在湿滑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吱嘎声。肉块散发出的气味越来越浓——不是单纯的腐臭,而是一股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蛋白质分解产生的氨气、脂肪氧化产生的醛类物质、还有血液降解产生的硫化氢。
作为法医,她能通过气味判断死亡时间。但眼前的肉块不是普通的尸体——它是由数百个婴灵融合而成的聚合体。它的死亡时间无法用常规方法判断。
两百三十张面孔。她一边走一边数,不——两百三十一张。大部分是闭着眼睛的。只有十几张在动。
苏念在其中?
在最中央。苏晏停下脚步,距离肉块大约三米,她周围的婴灵面孔排列得最紧密——如同被刻意压缩在一起的。那个东西把苏念包在最里面,用其他婴灵当保护层。
你能切开保护层吗?
不知道。苏晏盯着那张苏念的面孔,但我知道一件事——苏念在里面还活着。她在抵抗。数百年了。
两人站在洞穴边缘,审视着那团巨大的肉块。
直径大约十五米。苏晏用专业的目光扫视着它,高度约四米。表面覆盖着至少两百张面孔。
你在数?
职业习惯。苏晏,每具尸体都需要记录基本数据。
它不是尸体。
它也不是活物。苏晏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朝肉块扔了过去。石头击中了肉块的表面,陷了进去,然后被缓慢地挤出来。肉块的表面泛起一圈涟漪,如同一池黑色的泥沼。
有弹性。她,表面张力很高。内部是液态的——但外壳有一定的硬度。
你在给它做体检?沈夜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
我在找它的弱点。苏晏站起来,每具身体都有弱点。心脏、大脑、脊椎——总有一个致命的节点。
它的节点是什么?
苏念。苏晏指向肉块中央的那张面孔,她在最里面。被层层叠叠的婴灵包裹着。那个东西把她当成了——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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