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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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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比苏晏预想的更深。

她蹲在地窖中央,手术刀插在石板缝隙间,沿顺时针方向逐块敲击。第三十七块石板发出空洞的回声——底下有空间。她用刀尖撬开石板,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直径约两米,深度至少四米。她报出数据,空气流通,明有第二个出口。

沈夜站在石阶上方,替她挡着从入口处灌进来的冷风。

我跟你一起下去。

不用。苏晏已经踏上邻一级石阶,你在上面接应我。如果二十分钟我没有回来——

我不会让你出事。沈夜打断她。

苏晏没有回头。她的手指贴着石壁往下走,指尖触到的每一寸石头都带着体温——不是人体的温度,是那般潮湿的、发酵产生的微热。如同走进了一具巨大尸体的腹腔。

这里的温度比上面高了至少五度。她一边走一边,有热源。在更深处。

你还能感觉到什么?沈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气味。苏晏吸了吸鼻子,蛋白质腐败的气味。不是一具——是很多具。混合了泥土、石灰、还营—

她停住了。

还有什么?

福尔马林。苏晏的声音变得凝重,有人在下面做过防腐处理。

给婴灵做防腐?

不确定。但福尔马林的味道很重。不是临时洒上去的——是长期浸泡产生的残留。

石阶尽头是一间圆形密室。

密室的墙壁上嵌着木牌。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排列到穹顶,数以百计。苏晏举起手电筒,光柱扫过那些木牌——每一块都刻着相同的格式:姓氏、之婴、编号。

李氏之婴,第三十一号。

王氏之婴,第五十二号。

张氏之婴,第七十八号。

不是七个。

是数百个。

苏晏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恢复平稳。法医训练让她在面对大量死亡证据时保持冷静。她开始系统性地观察:木牌的排列并非随机,而是按照某种规律分布——外圈是最旧的,木色发黑,字迹模糊;越往内圈越新,最近的几块甚至散发着新鲜木料的气味。

沈夜,她抬头喊,下面有数百块牌位。不是七个——是数百个婴灵。

数百个?沈夜的声音从石阶上方传下来。

对。归婴寺经营了至少数百年。每一块牌位代表一个被送进来的婴儿。苏晏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指尖已经冰凉,它们不是自然死亡的——它们是被制造成婴灵的。

制造?

有计划的。苏晏走向密室中央,看木牌的排联—外圈最旧,内圈最新。这是一条时间线。它们在不断改进——改进制造婴灵的方法。

你在——这是一场实验。

不只是实验。苏晏蹲下来,用手指触碰最内圈的一块木牌。木牌表面光滑,没有灰尘,这是工业化生产。

密室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本册子。册子的封面是牛皮,用铜扣固定,边缘被翻阅得起了毛。苏晏戴上手套,翻开第一页。

竖排繁体字,毛笔书写,墨迹已经氧化成褐色。

光绪二十三年秋,余至此山。山有古刹,废弛已久。当地山民云,此刹名为归婴寺,凡未婚有孕之女,皆可至此生产。产后——

苏晏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

产后,婴儿由寺中僧人处置。

她翻到下一页。

余问僧人如何处置。僧人不答。余夜不能寐,潜行至地窖,始知——

这一页被撕掉了。

苏晏继续往后翻。中间有几页记载了寺庙的日常——接待怀孕的女人、安排生产、处理婴儿。每一段的措辞都极为平淡,好比在记录屠宰场的流水线。

册子的最后几页字迹变了,不再是工整的毛笔字,而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好比书写者精神极度不稳定。

我终于明白了。归婴寺不是寺庙。

它是一座——牧场。

婴灵不是被封印的怨魂。它们是——饲料。

最后一个词写得极重,铅笔几乎刺穿了纸面。

数百年来,这座寺庙接收了数百个婴儿。每一个婴儿死后化为婴灵,它们的怨念、恐惧、痛苦——都会被地下的那个东西吸收。

那个东西在吃它们。吃了数百年。它已经——长大了。

册子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苏念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强壮的一个。它特意留着她——因为她是苏家的血脉。

苏晏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开始攀登石阶。

回到地面后,她把册子摊开在供桌上。沈夜站在她对面,目光落在被撕掉的那一页的断口上。

归婴寺。他念出名字,归——婴。

把婴儿归到这里。苏晏,不是超度,不是安葬——是。

收集。

苏家的血脉。沈夜低声重复册子最后一页的话,你——

我从是孤儿。苏晏,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但现在你知道了。

苏晏抬头,目光越过供桌,看向地窖的方向,归婴寺用苏家女饶孩子喂养地下的东西。而苏念——是最后一个祭品。

你需要看苏念的记忆。沈夜。

苏晏站起来,把册子塞进口袋,回到那间密室。苏念残留的意识碎片还在那里——我能感觉到。

你的依据是什么?

超度婴灵的时候,苏念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苏晏回忆当时的场景,她的光团在我面前停了很久——比其他婴灵都久。她在告诉我什么,但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你懂了?

她留了路标。苏晏拍了拍口袋里的册子,这本册子——不是偶然出现在石台上的。是苏念放在那里的。

沈夜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东西——一枚古旧的铜钱,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带着那。他把铜钱递给她,如果下面的东西试图控制你的意识——捏碎它。

这是什么?

保命的东西。沈夜,别问来源。

苏晏接过铜钱,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蔓延上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她低头审视那枚铜钱。表面的纹路不是普通的铸造花纹——是某种符号,细密而古老,如同蛇鳞般层层叠叠。她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她辨认出那个字。

归婴寺的归。沈夜。

铜钱和寺庙有关?

带着就校沈夜的语气不容商量。

苏晏把铜钱收进贴身的口袋,转身走向地窖入口。

石台旁边还有一个凹槽,嵌在墙壁里。苏晏把手电筒照进去——里面放着一只瓷碗,碗里残留着干涸的黑色液体。

血液。她,氧化了至少几十年。

用来做什么?

不知道。但碗的位置在石台旁边——苏晏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石台和碗之间的距离,——如同手术时接血用的。

手术?

引产手术。苏晏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这里是手术台。那些婴儿——在这里被处理掉。

她继续检查密室的其他角落。北墙下面有一排铁钩,上面挂着已经锈蚀的金属器具。苏晏凑近辨认——钳子、剪刀、还有一根细长的金属管。

这是——她拿起那根金属管,吸引器。用于清除子宫内容物的医疗器械。很老了,至少有七八十年的历史。

归婴寺有自己的手术设备。沈夜。

不只是设备。苏晏把金属管放回去,这里有完整的操作流程——接待、生产、手术、处理。一条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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