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婴灵消散后的第三夜里,苏晏被一声尖叫惊醒。
她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右手摸到了枕头下的手术刀。刀刃冰凉,指腹贴上去的瞬间,意识完全清醒。尖叫声没有再响起,但地窖方向传来了另外一股声音——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好比什么东西在用头颅撞击石板地面。
沈夜。她压低嗓音。
隔壁床铺的人已经坐了起来。黑暗中,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她的方向。
地窖。他。
我知道。苏晏掀开毯子,靴子踩在冰冷的砖面上,你听到了?
不止撞击声。沈夜站起来,黑色风衣在月光下泛着暗光,还有呼吸。
呼吸?
很大的呼吸。沈夜,如同有什么东西在地窖下面——喘气。
苏晏攥紧手术刀,推开寺庙侧门。夜风裹着腐烂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她沿着碎石路快步走向地窖入口。撞击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细碎的呜咽,好比幼兽被踩住尾巴时的哀鸣。
你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她边走边问。
九百九十九个轮回里,每一次都不一样。沈夜跟在她身后,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每次出事之前,都会有预兆。
什么预兆?
安静。沈夜,太安静了。鸟不叫,虫不鸣。
苏晏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寺庙——整座建筑沉浸在月光中,灰白色的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三前我超度婴灵的时候,她,这里还有鸟叫声。
现在没有了。沈夜走到她身边,因为它们都走了。
什么东西能把鸟吓走?
比鸟更大的东西。
地窖的铁门敞开着。
三前她亲手锁上的那扇铁门,锈迹斑斑的锁链此刻断成两截,瘫在门槛上。断口处的金属呈现暗红色,不是锈——是血。新鲜的、尚未凝固的血从断口处渗出,沿着铁链滴落在石阶上。
苏晏蹲下来,用手术刀尖端拨弄了一下断链。金属的断口参差不齐,不是被利器切断的——是被蛮力拽断的。
这不是普通的血。她把刀刃凑近鼻尖,有尸蜡的气味。脂肪分解后产生的物质,混合了血液。
你在——
地窖里有尸体。苏晏站起来,新的尸体。
不是什么东西弄断了锁链。沈夜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是这座寺庙本身。
苏晏回头看他。
沈夜走下石阶,掌心贴上地窖的墙壁。墙面在他手下轻微震颤,如同一头巨兽的腹部在起伏。
你超度了婴灵,他,但你没有解决制造婴灵的东西。
什么意思?
七个婴灵。七种死因。七个不同的年代。沈夜的掌心贴着墙面,灰黑色的眼睛半阖,你不觉得——这太整齐了吗?
苏晏皱眉。
法医的本能让她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七种死因——药物流产、手术流产、宫外寓引产、自然流产未排出、死胎、苏念。她当时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理解每一个婴灵的经历上,却忽略了最基本的问题。
七个婴灵跨越了至少七十年,她站起来,但它们的怨念强度几乎一致。
不可能自然形成。沈夜接上她的话。
有人在——收集。
苏晏重新审视地窖的四面墙壁。她走向东墙,把手术刀尖端插入木牌与墙面的缝隙,撬了一下。
木牌脱落。
牌位背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冷硬,每一笔都精确得近乎机械。
苏氏之婴,第一号。入坛日期:戊寅年三月初七。
她看向第二块牌位。背面同样有字。
苏氏之婴,第二号。入坛日期:癸未年九月十二。
入坛苏晏,牌位正面刻的是,背面刻的是。正面是给外人看的,背面才是真实记录。
你在——
这些婴灵不是被供奉的。苏晏把木牌翻过来又翻回去,它们是——被送进来的。
地窖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苏晏猛地转身,手术刀横在胸前。
一团淡白色的光晕漂浮在半空。不是婴灵——婴灵已经消散了。这是残留的记忆碎片,是苏念离开前留下的一缕意识。
苏念?苏晏试探着叫了一声。
光晕颤动着,苏念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它们——不是——自然死亡的——婴灵——
那它们是什么?苏晏追问。
它们是——饲料——
饲料?喂给谁?
光晕剧烈颤动,苏念的声音变得急促:地下——有一个——很大的——它在——吃——
吃什么?
吃——我们——
光晕骤然炸散。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在空气中,留下一串尖锐的回音。苏晏捂住耳朵,等回音消退后,她看向沈夜。
饲料。她重复那词,喂给地下的东西。
吃我们。沈夜补充,婴灵不是自然产生的。它们是被——饲养出来的。
有人给它们喂食,让它们长大,让它们积累怨念。苏晏,然后——收割。
沈夜注视着那些牌位背面的文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入坛。他终于开口,这座寺庙——不是用来供奉婴灵的。
是用来——养它们的。
铁门外,夜风骤停。
万俱寂中,苏晏听见霖窖深处传来的心跳声——不是她的,不是沈夜的。是寺庙的。这座建筑在呼吸,在脉动。
我需要挖开这座寺庙的地基。苏晏握紧手术刀。
从哪儿开始?
册子。苏晏转身走上石阶,地窖下面还有一间密室。我白勘查过,第三十七块石板底下是空的。
你白就发现了?
发现了,但没来得及深入。苏晏回头看了他一眼,现在——来得及了。
两人走出地窖,月光把寺庙的废墟照得惨白。远处的荒野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庞大的、缓慢的、正在向他们靠近的阴影。
那是什么?苏晏眯起眼睛。
它在苏醒。沈夜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超度了婴灵——断了它的粮。
现在它饿了。
那我们就在它吃饱之前解决它。苏晏。
苏晏握紧手术刀,快步走回寺庙内部。供桌上的册子还在原处,牛皮封面在月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她一把抓起册子塞进口袋,转身时对上了沈夜的目光。
走吧。她。
两人重新进入地窖。铁门的断链被他们拨到一边,石阶上的血迹在手电筒的光柱下呈现出暗红色的光泽。苏晏走在前面,手术刀握在右手,册子在左边的口袋里贴着大腿。
她的心跳在加速,但手很稳。十年法医训练给了她一项本事——越是危险的时候,身体越是冷静。
回去拿册子。苏晏,然后——我们下去。
心点。沈夜,下面的东西——不是普通的怪物。
我知道。苏晏头也不回,但它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苏晏把所有的牌位都翻了过来。七块牌位,七行背面文字,七个不同的日期。她把日期按时间顺序排列在脑海知—从戊寅年到最近的己亥年,跨度接近两百年。
两百年。她低声,归婴寺运营了两百年。
至少。沈夜站在她身后,那些外圈的牌位更旧。我们只翻了七块——后面还有更多。
苏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的目光扫过地窖的四面墙壁,估算着木牌的数量。
至少四五十块。她,每块牌位代表一个婴灵。四五十个婴灵——跨越两百年——全部姓苏。
苏家。沈夜重复那词,为什么是苏家?
我不知道。苏晏,但我很快就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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