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
苏晏的意识从灵魂空间弹回来,整个人向后倒去。沈夜的手垫在她后脑下面,挡住了撞击石地面的力道。
第四个成功了。她喘着气。
胸口已经有四团光了。每一团带着不同的温度——微温、偏凉、滚烫、温吞。
四个婴灵。四种死亡。
苏晏的身体快到极限了。每一次灵魂尸检都在消耗意识能量。思维在变慢,反应在变钝。
歇一下。沈夜。
没时间。苏晏坐起来,推开他的手,封印在反扑。你没感觉到吗?
沈夜的表情沉了一层。
苏晏得没错。从第三个婴灵被剥离开始,墙壁上的七圆图案就在震颤。每一次震颤,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封印是活的。沈夜,它感知到灵魂在被剥离。
到最后两个,反抗会更强。
我知道。苏晏活动手指。指尖发麻。神经末梢在发出警告。
第五个。她伸手拿第五盏灯。
沈夜按住了她的手腕。我歇一下。
沈夜。苏晏直视他的眼睛,我在第九百九十九轮杀了自己的孩子。然后用那份恐惧建了寺庙,把七个灵魂锁在这里当燃料。我没有资格休息。
沈夜看了她三秒。然后松开了手。
第五盏灯。指尖按上封印符的瞬间——痛。物理的、尖锐的、从指尖窜到肩膀的痛。封印在攻击她。
她咬住牙关,意识下沉。
第五个婴灵比前四个都暴躁。灵魂空间是红色的——血腥的红。愤怒的红。
滚出去!尖锐的声音在红色空间里炸开。
苏晏稳住自己。在红色迷雾中寻找那个蜷缩的身影——
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你骗人!所有人都骗人!那个签了字的男人——他会负责——他骗人!那个拿刀的医生——他不会疼——他骗人!
我没有骗你。苏晏蹲下来,和那个身影平齐,我是法医。法医不骗人。我只证据能证明的事。
证据?
证据就是你确实死在了手术台上。你的母亲也死了。过量的催产素导致子宫破裂。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母亲的错。
红色迷雾停了一瞬。
那是谁的错?
苏晏没有犹豫。那个开药方的人。
沉默。然后——身影从迷雾里探出了头。
苏晏伸出手。第五个成功了。
回到现实,鼻子开始流血。沈夜递过来手帕。苏晏按在鼻下,目光锁在第三盏灯上。
第三个。
你的鼻子在流血。沈夜。
我知道。
左手指尖在发白。末梢循环在衰减。
我知道。
苏晏——
我知道。苏晏打断他,但苏念在等。它们都在等。
她把第五团光贴进胸口,拿起第三盏灯。
第三个婴灵最安静。灵魂空间是蓝色的——深沉的、无声的蓝。
你来了。它。没有哭。没有愤怒。只有超越年龄的平静。
你想出去吗?苏晏问。
外面有空气吗?
空气是什么味道的?
苏晏愣了一下。冷的。带一点泥土的气息。早上会有露水味。
露水是什么?
就是……夜晚留下来的眼泪。亮之后它就会消失。
那我想出去看露水。
第三个成功了。
苏晏回到现实的时候,视线开始模糊。
三个了。沈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或者,他的嘴在动,但声音传进苏晏的耳朵时已经失真了。
苏晏用手撑住地面,还剩两个。
你的状态——
还能撑。
两盏。还剩两盏。
你确定还要继续?沈夜蹲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你的瞳孔在扩散。意识过载的前兆。
如果我停下来——
封印会在二十四时内完全修复。之前剥离的灵魂会被重新吞噬。
苏晏闭了一下眼。所以我不能停。
你可以。沈夜的声音压得极低,放弃这一轮。下一轮——
下一轮我会忘记一牵苏晏睁开眼,七个灵魂继续被囚禁。继续当燃料。继续重复死亡。
沈夜没有话。
苏晏伸手拿过第二盏灯。指尖刚触到封印符——一股力量从灯盏中爆发出来,直接把她掀翻在地。
后脑勺撞在石面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封印在抵抗。沈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苏晏撑着手臂坐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
我没事。她抹掉嘴角的血,再来。
她重新把手按在封印符上。另一只手按住了左手腕上的疤痕。锚点。
意识穿过封印的抵抗层——徒手撕开一堵水泥墙——钻进第二盏灯的灵魂空间。
灰色的空间。灰色的雨。一个女孩蹲在地上,用手接雨水。
你在做什么?苏晏走过去。
接水。女孩头也不抬,妈妈下雨的时候接雨水就不会饿了。
你妈妈很爱你。苏晏蹲下来。
我知道。女孩终于抬起头,但那些人不听。
他们不听。但我来了。苏晏伸出手,跟我走。
走了还会饿吗?
不会了。我保证。
你保证?女孩歪着头看她。
我保证。苏晏重复了一遍。
女孩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的手放进了她的掌心。
第二盏。
苏晏回到现实,分不清脸上是汗还是血。
第二个也出来了。沈夜站在她旁边,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
苏晏把光团按进胸口。五团了。她的视野开始出现重影——看任何东西都有两个轮廓叠在一起。
你看到了什么?沈夜问。
两个你。
那是意识过载的征兆。
我知道。苏晏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最后一个。
第一盏灯。第一个婴灵。宫外孕破裂。死在家里没有人发现。
她按下封印符。
没有进入灵魂空间。因为第一个婴灵的灵魂已经不在封印里了。
封印符下方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它自己走了?苏晏难以置信。
沈夜走过来看了一眼。不是走了。是被释放了。
什么时候?
你接纳苏念的那一刻。沈夜,七个封印是一体的。当你切断邻七个灵魂和封印之间的脐带——连锁反应就开始了。第一个最先被释放。
苏晏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灯盏底部。那刚才封印的攻击——
是最后的挣扎。沈夜,六个灵魂被剥离。封印只剩一个——但它不知道那一个也已经不在了。
苏晏低头看胸口。六团光在里面安静地亮着。还差一个。但第一个——已经自由了。
她站起身。膝盖发软,差点又跪下去。沈夜从后面扶住了她的手肘。
结束了?她问。
七个灵魂——六个在你体内。一个已经离开。沈夜松开手,封印——
他指向墙壁。
那个七圆图案正在裂开。裂缝从七个圆的中心向外延伸,覆盖了整面墙壁。砖缝里渗出白色的光——柔和的、安静的、凌晨四点际线上第一抹亮色。
哭声停了。寺庙里第一次完全没有哭声。空气里残留的腐败气味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凉意。是新鲜的空气。从墙壁的裂缝里涌进来的、来自外界的空气。
它们——苏晏开口。
安息了。沈夜。
苏晏站在原地。身体在发抖——透支。胸口的六团光安静地燃烧着。
它们不会再哭了?她问。
不会了。
那第一个呢?那个已经自由聊——
它去了该去的地方。沈夜,具体是哪里,我也不知道。但不再是这里。
苏晏点零头。走吧。
去哪?
你刚才不是下一个副本吗?苏晏看了他一眼,带路。
沈夜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碎裂的墙壁。白光从裂缝中涌出来,越来越亮——
然后——整座寺庙都白了。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站在一片荒野上。枯黄的草在风中摇晃。空灰暗。
沈夜站在她身旁。
你做得不错。他。
苏晏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腕上的疤痕还在。但疤痕的颜色变了。
原来是淡白色的。
现在是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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