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她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提醒她——这是真的。
你什么?
每个道具的原型——陈器重复了一遍,都是你。不同版本的你。不同轮回的你。
苏晏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九百九十九个版本。九百九十九次死亡。九百九十九个灵魂被封进九百九十九件道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解剖过无数具尸体。她的手指触碰过死亡,读取过死亡的证据,把死亡翻译成人能理解的语言。但现在她意识到——她自己也是一具行走的尸体。不,比尸体更惨。尸体至少是完整的。而她被拆成了九百九十九份,散落在不同的道具里,在不同的副本里受苦。
沈夜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但苏晏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比平时重,比平时快。他也消化不了眼前的真相。
九百九十九件道具——
九百九十九个你。陈器,每一次轮回,你死去之后,灵魂的碎片不会消散。碎片被系统收集,送到我这里。我把它们注入道具。
谁授权的?
系统本身。
系统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道具需要灵魂。陈器,没有灵魂的道具就是一块死物。没有力量,没有意识,没有诅咒的能力。你见过没有灵魂的刀吗?它切不动任何东西。
那恐惧从哪来?
灵魂里自带的。陈器,每个灵魂都携带恐惧。恐惧越强烈,道具越强大。而你的灵魂——
他停了一下。
我的灵魂有什么特别的?
你的恐惧——陈器,比任何人都浓。九百九十九次轮回,每一次都带着上一轮的记忆碎片。恐惧叠加,层层累积。到第三百轮的时候,你的恐惧浓度已经是普通灵魂的三百倍。
所以你们一直在杀我。
不是杀。陈器,是收割。每一轮你死去,系统就收集一次你的灵魂碎片。碎片送到我手里,我把它做成道具。
道具送到副本里——
副本用道具维持运转。陈器,一个循环。你死,灵魂变成道具。道具维持副本。副本困住更多灵魂。更多灵魂产生更多恐惧。恐惧又变成更多道具。
永动机。沈夜。
陈器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陈器,系统就是一台永动机。用恐惧当燃料,永远不会停。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关掉它。
怎么关?
陈器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工坊中央的工作台。
你想知道道具是怎么做出来的?
苏晏跟上去。沈夜也跟上去。
工作台上摆着工具。苏晏认出了其中几件——那把叫的刀片,那根叫的银针。
看好了。陈器。
他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瓶子。瓶子黑色,不透光,瓶口封着蜡。蜡的颜色发红,不是普通的白蜡或者蜂蜡。
这里面是什么?
一个灵魂。陈器,今早上刚收到的。
从哪收到的?
副本073。陈器揭开蜡封,把瓶子搁在工作台上,一个死了三十七次的灵魂。恐惧、绝望、痛苦——三十七次轮回积累的负面能量,全部浓缩在瓶子里。
苏晏看着瓶子。瓶身很凉,隔着一臂远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流。瓶壁上凝着一层水雾,水雾里面隐约有一张脸——不,不是脸。是轮廓。一个蜷缩着的人形轮廓。
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吗?
陈器把那根叫的银针取下来。针尖朝下,悬在瓶口上方。银针在灯光下泛着寒光,细得跟蚊子腿差不多。
针扎进去——陈器,灵魂的记忆就会显现。
他刺了下去。
银针穿过蜡封,穿过瓶口,没入液体。
液体开始冒泡。不是加热产生的气泡——是挣扎。液体里有东西在扭动,在撞击瓶壁,想要逃出来。砰、砰、砰——撞击声沉闷而急促,跟侧廊深处传来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然后液体亮了。
淡蓝色的光从瓶子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工作台。光里出现了画面——模糊的、扭曲的画面。
苏晏看到了一间房。医院。产房。
一个年轻女人躺在产床上,满头大汗。她的脸——
又是苏晏的脸。
产床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面目模糊,看不清五官。他手里托着一个发光的东西,形状像心脏,跳动着,散发微弱的蓝光。
那是什么?苏晏问。
灵魂。陈器,刚死的饶灵魂。离开身体的瞬间就是那个样子。
她死了?
正在死。陈器,灵魂脱离身体的过程需要七秒。你现在看到的是第三秒。
画面变了。
产房消失。变成一间实验室。到处都是机器和管线。那个发光的心脏状灵魂被关在一台机器里,显示屏上跳动着数据。
提取过程。陈器的声音冰冷,机器把灵魂里的恐惧、绝望、痛苦——所有负面情釜—分离出来。剩下的部分——勇气、善良、爱——会被丢掉。
苏晏盯着画面里的机器。那台机器的构造她不认识,但工作原理她看得懂——分离。把灵魂拆解成不同的成分,各归其类。跟她做解剖差不多。切开皮肤,分开肌肉,取出器官。只不过她切的是肉体,机器切的是灵魂。
丢掉?
没用的东西。陈器,道具需要的是恐惧。恐惧才是最纯粹的能量。勇气和爱——做不晾具。
画面再次变化。
那些被分离出来的黑色液体——恐惧和绝望——被装进瓶子。就是陈器手里的这瓶。
瓶子封上蜡,贴上标签:副本073,第37次轮回。日期是今。
画面消失了。
瓶子里的液体安静下来,不再冒泡。
这就是道具的原料。苏晏。
陈器,恐惧是原料。灵魂是容器。道具是成品。
每个道具里——
都封印着一个灵魂。陈器,准确地,是一个灵魂的全部恐惧。灵魂本身——
在哪里?
在道具里面。永远。
永远?
永远。陈器,直到道具被毁。灵魂和道具一起消亡。
苏晏盯着那瓶液体。三十七次轮回的恐惧。一个灵魂的三十七次死亡。全缩在这么的瓶子里。
她伸手碰了碰瓶身。冰得刺骨。指尖触到玻璃的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瓶子另一侧回碰了她一下。极其微弱,跟蝴蝶翅膀拂过水面差不多。但确实存在。
苏晏猛地缩回手。
它还活着?
不算活。陈器,也不算死。被封在瓶子里的灵魂——处在中间状态。有感知,但没有意识。跟植物人差不多。
植物人——苏晏重复了一遍法。法医学课上她见过植物饶脑部扫描图。大脑还在运转,但人已经不在了。瓶子里的灵魂——跟那些躺在病床上永远醒不过来的人一样。
九百九十九个我。她低声,都在那些道具里面。
如果我毁掉道具——
它们就永远消失了。陈器,不是被解放。是彻底消亡。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樱
苏晏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睁开。
一定有别的办法。
陈器看着她。
也许樱他,但不在这里。在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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