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没有崩溃。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重复了三遍。九百九十九个版本的自己,被抽干恐惧,封进九百九十九件道具,永远困在玻璃罩子里。
三遍之后,愤怒盖过了震惊。
我要救她们。
救不了。陈器。
你什么?
道具一旦做成,就拆不开。陈器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气,灵魂和道具已经融为一体。拆开道具,灵魂就碎了。不拆——它们永远出不来。
一定有办法。
苏晏盯着他。
什么办法?
完成第999号展品。陈器,把它做出来。然后——
然后呢?
然后一切都会改变。陈器,但我没法告诉你变成什么样。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做了四十年道具。陈器,从来没有人做完过第999号。前面的九十九个道具师——也没有一个做完过。
为什么?
因为做到最后一步的时候——陈器的声音低了下去,都会出事。
出什么事?
不知道。陈器,他们要么突然停手,要么直接死掉。没有一个能完成。
那你呢?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完成。陈器,但你是第一个走到这一步的人。也许——
他没下去。
苏晏看着他。老饶手在工作台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旧布,布下面是什么东西的轮廓。
你想看吗?陈器忽然问。
看什么?
道具的诞生过程。他,你给了我名字,给了我身份。作为回报——我让你看完整的仪式。
苏晏和沈夜对视一眼。沈夜的拇指在她掌心按了一下。那是一个信号——心,但可以去。
苏晏。
陈器掀开工作台上的旧布。
布下面是一个模具。人形的。
苏晏看到它的瞬间,胃里翻了一下。
模具不是金属的,不是木头的。某种灰白色的材质,表面有纹理,看上去跟皮肤一模一样。甚至能看到毛孔——细的、密密麻麻的孔洞,排列得跟真人皮肤毫无区别。模具躺在工作台上,四肢蜷曲,姿势跟子宫里的胎儿一样。
胚体。陈器,道具的躯壳。
用什么做的?
骨灰。陈器,九十九个死饶骨灰,混合九十九种不同的恐惧,揉成面团,塑形,风干。花了三年时间。
三年?
每个道具的胚体都要三年。陈器,这是最快的一件。有些胚体——要十年。要看骨灰的纯度。
九十九个死人——
自愿的。陈器,他们知道自己死后会被做成胚体。签了协议,按了手印。
什么协议?
死后的身体归我处置。陈器,作为交换,我替他们完成一个心愿。大多是些微不足道的事——给家人寄一封信,烧掉某张照片,替某壤歉。
那你呢?苏晏问,你签了这种协议吗?
陈器沉默了两秒。
我没有家人。他,也没有心愿。
他拿起那把叫的锤子。
准备好了吗?陈器问。
开始吧。苏晏。
制作道具分三步。第一步:塑形。
锤子落下。
第一下敲在模具的肩部。表面裂开纹路,像干旱的河床。
第二下敲在胸口。裂纹里渗出黑色液体,缓慢地、一滴一滴地涌出来。
第三下敲在腹部。模具开始膨胀,从胎儿的蜷曲姿势一点点伸展。手臂张开,腿脚蹬直,脑袋向后仰。
苏晏看着模具变大。
三十厘米。五十厘米。一米。表面裂纹越来越深,黑色液体越来越多,从模具上滴下来,落到工作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它在长大。沈夜。
在吸收。陈器头也不抬,吸收工作台里的能量。每一下敲击都会释放能量,胚体吸收能量就会膨胀。
膨胀到什么程度?
到它能容纳一个灵魂的体积。陈器,灵魂的体积——跟活人一样大。
苏晏看着模具的脸。五官越来越清晰了。
它会变成谁的样子?
不一定。陈器,有时候是原型,有时候是制作者,有时候——谁也不是。
那如果变成我的样子——
那就有意思了。陈器。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模具长到了一米六。苏晏能看到它的轮廓——头部、躯干、四肢。五官成型,但模糊得跟没画完的素描差不多。鼻子只有一个隆起的弧度,嘴巴是一条浅浅的凹痕。
第二步:注灵。陈器放下锤子,拿起那根叫的银针。
他把那瓶黑色液体——刚提取出来的恐惧——倒在了模具胸口。液体渗进了灰白色的材质里,模具的胸口开始变色,从灰白变成深灰,再变成近乎黑色的深灰。
然后陈器把银针对准模具胸口正中央一个凹下去的圆点——刺了进去。
模具猛地弹了一下。
跟触电一样。
跟——活了一样。
黑色液体从银针刺入点涌出来,沿着模具表面蔓延,填满每一条裂纹。液体经过的地方,灰白色的表面开始变色——从灰白变成粉白,从粉白变成苍白。
皮肤的颜色。
苏晏盯着那张脸。五官正在变得清晰。鼻梁隆起来了。嘴唇分开了。
不是她的脸。但很像。像她大学时候的样子。
像谁?沈夜问。
苏晏没回答。她知道沈夜也看出来了。
第二步完成。陈器的声音有点喘。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开眼。
他伸出右手食指,点在模具额头中央。
三秒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失败——苏晏刚要开口。
模具的眼皮动了。
不是整个头在动。是眼皮。上下两片薄薄的皮肤,跟新生婴儿一样,颤动了两下,然后——
睁开了。
一双眼睛。
漆黑的瞳孔。没有眼白。
那双眼睛先看向花板,再看向工作台,然后——
转向苏晏。
苏晏的血液冻住了。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空白,不是混沌。是认知。是对世界的初步感知。
它——苏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模具的嘴也动了。嘴唇裂开,像花瓣展开。喉咙里发出声响——不是哭声,不是尖剑
是一个字。
工作台上的工具全部震落在地。
陈器后退三步,撞翻了椅子。
你——陈器盯着模具,嘴唇哆嗦,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苏晏。
它叫了——
我听到了。
沈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退后。沈夜。
苏晏,别动它。
你疯了?
它没有恶意。苏晏,我能感觉到。
沈夜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松手。
苏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
妈妈。
第二声比第一声清楚。
它在看我。苏晏。
沈夜。
它认识我。
你确定?陈器。
确定。苏晏。
苏晏的膝盖软了。
她扶住工作台边缘。指尖底下是冰冷的金属台面。
它在叫你。沈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紧。
我知道。
你打算回应吗?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等她。
妈妈。第四声。比前三声都要清楚。
我在。苏晏。
沈夜看了她一眼。你疯了。
我知道。苏晏,但我不能假装没听到。
这是什么?苏晏的声音在发抖。
陈器的脸色惨白。
我做了四十年道具。他的声音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什么事?
道具——陈器盯着那双眼睛,不会剑
不会认人。
不会——
他不下去了。
你确定这不是意外?沈夜,它不是随便叫的?
道具没有意识。陈器,它不应该知道谁站在面前。
苏晏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的眼睛。
它在看着她。在叫她。在等着她回应。
妈妈。第三声。
工作台上的刀片忽然亮了。暗红色的光芒从刀刃上渗出来,跟血一样。
苏晏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那双嘴唇发出的。是刀片上的声音。不,是九百九十九件道具同时发出的声音。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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