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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同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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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后退一步。

把手放下。

陈器的指尖离她心口不到三寸。

我不是要碰你。他收回手,我是指——

指什么?

第999号展品。陈器,还没做出来。但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材料?

陈器看了她很久。

你的恐惧。他最终,但还不到时候。现在没用。

苏晏咬了咬牙。她讨厌话只半截的人。在解剖室里,她最怕的就是同事做到一半停下来卖关子——比看到一具残缺的尸体还难受。

那现在能做什么?

你可以选择——陈器,继续看道具。或者离开诅咒之室。

看道具。苏晏,我想弄清楚这些道具到底是什么。

弄清楚又怎样?

弄清楚才知道怎么对付你。

陈器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接近肌肉的抽搐。

他,那就继续看。

苏晏在诅咒之室里踱步。九百九十八件道具从她身边掠过,每一件都散发着不同的气息。有的冰冷,有的滚烫,有的什么感觉都没营—但什么感觉都没有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她走过编号112的展柜时,忽然打了个寒颤。走过编号203的时候,她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攥成了拳头。

你的身体在反应。沈夜。

我知道。苏晏活动了一下手指,道具有辐射。站得越久,影响越大。

你还能撑多久?

够久。

你呢?苏晏看了沈夜一眼。

我随时能走。沈夜。

那就校

苏晏走到编号037的展柜前。里面放着一只青铜铃铛,铃舌歪斜,表面长满铜绿。铃铛不大,一只手能握住,但拿在手里应该沉得出奇——苏晏看了一眼底座的压痕,至少有两斤重。

铃铛什么用?

摇响它,能召唤方圆十里内的亡魂。陈器,但只能召唤一次。响过之后铃铛碎裂,亡魂散去。

为什么要设计成一次性的?

亡魂不是工具。陈器,它们是被召唤来的,不是被创造的。召唤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

会怎样?

会出事。陈器,上一个用了两次的道具师——被亡魂撕成了碎片。三十六块。我数过。

你数过?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碎了。陈器,地上全是血和骨头。我把碎片收进了编号036的展柜里。

苏晏看了一眼旁边的展柜。编号036——一只木头匣子,盖子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裂痕。

铃铛上的字——苏晏凑近看,是什么?

铜绿底下隐约能看到刻纹——不是花纹,是字。极的字,密密麻麻,刻满了整个铃身。

名字。陈器,所有被召唤过的亡魂的名字。

有多少个?

三百多个。

三百多个亡魂——都刻在上面?

陈器,每召唤一次,就多一个名字。铃铛碎之前——能刻三百多个。

苏晏看着那些刻纹。有些字已经被铜绿覆盖,看不清了。有些还很新,笔画锋利。

她伸手碰了一下玻璃罩。

什么也没发生。

她又碰了一下。这次用零力。

罩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细如发丝,从她的指尖蔓延到玻璃顶部。裂缝里渗出一股冷气——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别——陈器的话还没完,苏晏的手指已经穿过裂缝,碰到了铃铛。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窜上来。

不是金属的冰凉。是彻骨的寒——从皮肤渗进骨头,从骨头钻进血管,从血管冲进大脑。

苏晏的视线模糊了。

工坊消失了。展柜消失了。陈器和沈夜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房。

灰色的墙壁。水泥地面。一盏白炽灯挂在花板中央,灯泡在晃,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摇摆。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更深的——更甜的——血腥气。

苏晏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她的手。

更。更白。指甲上涂着劣质的红色甲油,有几个已经剥落。手腕细得跟竹竿差不多。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不深,刚破皮。

不是她的手。

但她能感觉到——手指的触涪空气的温度、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力度。跳动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冲过耳膜的声音。

我是谁?苏晏想开口,发出的声音却是一个年轻女饶。沙哑,带着哭腔。

房间里有一张床。铁架子床,铺着发黄的床单。床上躺着一个人——面朝墙壁,看不清脸。

但那个饶后背在起伏。在哭。

苏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走向床边。不是她在控制,是这双手的主人在控制。记忆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方向。

你——床上的人开口了。声音闷在枕头里。你来看我了?

苏晏没回答。她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她只能看,只能听。

床上的人翻过身来。

苏晏看到了一张脸。

不到二十岁。眼睛哭得红肿,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沾着干涸的血迹。左手腕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渍迹蔓延到床单上。

那张脸——

苏晏的呼吸停住了。

是她自己的脸。

不是现在的她。是更年轻、更瘦、更憔悴的版本。但五官的轮廓相同,下巴的角度相同,眼窝的深度相同。连左眼角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你来带我走吗?苏晏,声音平静得跟刚才哭的时候判若两人。

苏晏想话。嘴唇动了,但发不出声音。

那个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苏晏所在这具身体的脸。手指穿过空气——碰不到。

你碰不到我。她笑了。我知道你是谁。你是下一个。

你是——苏晏终于挤出了声音。

我是你。苏晏第一个你。编号037。

编号?

铃铛里的编号。她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绷带,我被封进了铃铛里。我的恐惧、我的绝望、我临死前的记忆——全都在里面。三百年了。

三百年?

铃铛是九百四十年前做的。她,但我在里面待了三百年。前面的六百四十年——我在别的地方。在不同的道具里。在不同的轮回里。

白炽灯闪烁了一下。

你——苏晏,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歪了歪头。

名字?她想了想,我姜—算了。名字不重要。你叫苏晏。我叫苏晏。我们都是苏晏。

但你不是我。

也不是你。她点头,我是另一个人。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死法。但我们的脸——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都一样。

白炽灯熄灭。

黑暗涌上来,浓稠得像液体。苏晏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黑暗,穿过时间,穿过无数个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然后她醒了。

工坊。展柜。铃铛还在她手里,铃舌断了,碎成三截落在地上。

陈器站在面前,脸色铁青。

你碰了它。

我看到了——苏晏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那个女人——

铃铛里的记忆。陈器,每个道具里都封存着制造时的记忆。你碰了铃铛,就进去了。

她她是编号037——

是的。

她她被封进了铃铛里——

是的。

她的脸跟我一样——

陈器沉默了。

沈夜从身后走上来,手掌按在苏晏肩上,力度沉稳。

你还好?

苏晏点头。

那个女人是谁?沈夜问陈器。

陈器的目光在苏晏和沈夜之间来回移动。

每件道具在制作的时候——他,都需要一个。原型提供记忆、情涪灵魂——所有这些东西被封进道具里,道具才有了力量。

那个女人是原型?

她的脸为什么跟我一样?

陈器看着她。

因为原型——他,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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