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的手指在舆图上顿住,指甲刮过大同城北门的位置,留下一道白痕。
“皇爷爷,孙儿算过,刘璟最怕的不是鞑子来不来,是北门被人堵死。”
朱元璋靠在龙榻上,呼吸粗重,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一样爬满眼白。
“你是,赵铁柱进瓮城的动静,可能惊着他了?”
“一定会。”
朱允熥攥紧拳头,声音压得很低。
“赵铁柱那三百余人平时驻在南城营房,从不碰北门。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请缨值夜,换谁都会心里打鼓。”
“刘璟在代王身边趴了三年没露过破绽,明他比谁都敏福一旦他判断计划暴露,绝不会坐等后。”
朱元璋猛地坐直身子,龙榻吱呀一声响。
“那他什么时候动手?”
“最迟明晚。”
朱允熥松开拳头,手心全是汗。
“孙儿赌的就是赵铁柱今晚能赶进瓮城。只要他三百余人站在北门洞子里,刘璟就算提前动手,也得先把这堵墙啃下来。”
乾清宫的炭火烧得通红,殿内热气蒸腾,朱允熥后背却透着凉意。
他能做的,已经全做了。
剩下的,看赵铁柱。
大同城,北门瓮城。
赵铁柱带着第一批四十七人赶到时,瓮城里只有八个打瞌睡的值守兵。
“谁让你们来的?”值守的伍长揉着眼,看见一群黑压压的老卒扛着刀涌进来,吓了一跳。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指挥使画过押的批文,拍在伍长胸口上。
“演武操练,上头批聊。你该巡你的,我练我的,互不干碍。”
伍长借着火把看了一眼批文上歪歪扭扭的画押,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周大牙带人把瓮城两侧的箭楼查了一遍,又把城门洞里堆着的破木桶和草垛搬开,腾出空地。
“头儿,城门闩是好的,铁锁也没动过。”
赵铁柱蹲在门洞里,手掌按在冰冷的铁闩上,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寒意。
“再加一道。”
他从腰间解下铁链,亲手在门闩外面又缠了三圈,拿铁楔子砸死。
周大牙咂了咂嘴:“头儿,这门要是从外头撞,你这三圈铁链能撑多久?”
“撑到咱们死为止。”
赵铁柱站起身,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
城外的马蹄声已经听不见了,但空气里那股马粪和湿土混在一起的腥气还在。
鞑子没走远。
“老周,把弟兄们分成三班。一班守门洞,一班上箭楼,一班在瓮城里歇着。两个时辰一换,谁都不许脱甲。”
“得嘞!”
周大牙转身吆喝,老卒们利索地散开,各就各位。
这帮人大多四十往上了,膝盖响的响,腰疼的疼,但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当年在捕鱼儿海守河口的那三三夜,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代王府书房。
刘璟站在暗格前,将城防图、辞呈和铜管一并塞进一只羊皮袋里,系紧袋口。
“明晚亥时。”
他低声对陈贵重复了一遍。
“你带四百人从护卫右卫营房出发,先控制西门和南门的守卒。不用杀人,把他们关进马厩里捆死就校”
陈贵舔了舔嘴唇。
“北门呢?赵铁柱那三百余人……”
“我来对付。”
刘璟从袖口摸出一只瓷瓶,在烛光下晃了晃。瓶里的液体透着淡淡的黄色。
“蒙汗药。明下午我以长史身份去北门瓮城慰劳值夜的将士,带两桶热酒。赵铁柱那帮老卒在外头冻了一夜,不会拒绝。”
陈贵眼睛一亮。
“那要是赵铁柱不喝呢?”
刘璟把瓷瓶收回袖口,目光冰冷。
“他不喝,他手下的人也会喝。三百余人里只要有一半倒下,剩下的翻不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
远处的北门城楼上,隐约有火光在移动。
赵铁柱的人已经上去了。
刘璟咬紧后槽牙,手指攥着窗框,指节发白。
三年。他等了三年。
不能因为一个百户坏了全盘。
“陈贵。”
“属下在。”
“再替我办一件事。”
刘璟转过身,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眼底像结了一层薄冰。
“明亮之前,把代王后院守门的侍卫全换成你的人。”
陈贵浑身一震。
“长史,您要对代王殿下……”
“不是杀他。”
刘璟声音平静得像在今的气。
“代王是皇帝的儿子,活着比死了值钱。明晚动手之后,把他从后院抬出来,绑在北门城楼上。”
“鞑子进城时看到大明朝亲王被绑在城头,城里的守军就算想抵抗,也得掂量掂量是先救王爷还是先杀敌人。”
陈贵的喉头滚动了两下,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好。”
刘璟点零头,将羊皮袋系在腰间,吹灭了油灯。
书房陷入黑暗。
窗外,大同城的夜空低沉如铁,北风呜呜地穿过城墙垛口,像是在哭。
北门瓮城里,赵铁柱靠在墙根,手掌按着刀柄,闭眼假寐。
他没有真睡。
那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死守北门。
没有日期,没有暗号,没有援军,没有退路。
但他赵铁柱这条命,本来就是从捕鱼儿海捡回来的。
这时候,一个值夜的老卒猫着腰跑过来,蹲在他耳边。
“头儿,城里有动静。代王府方向,有人在换岗。”
赵铁柱睁开眼。
“几个人?”
“看不太清,至少两拨,都往后院去了。”
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
代王府后院,大半夜的换什么岗?
他站起身,膝盖又咔嚓响了。
“老周,把弟兄们全叫起来。从现在开始,三班并一班,全部上城门洞,谁也不许睡。”
周大牙愣了一下,随即拔出手斧。
“头儿,你觉得今晚就会出事?”
赵铁柱没有回答。
他走到城门洞口,手掌按在自己亲手缠上去的铁链上,冰冷的金属让指尖刺痛。
城外的黑暗里,那股马粪和湿土混在一起的腥气,比一个时辰前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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