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像风,也不像野狼踩过冻土。
赵铁柱蹲在烽燧外头,耳朵贴着地面,手掌压在冰碴子上,五根指头冻得发紫。
“头儿?”周大牙摸到他身后,嗓门压得极低。
赵铁柱竖起一根手指。
马蹄声。
成百上千匹战马踩过冻土,闷响从北面的黑暗里滚来,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
赵铁柱站起身,瞳孔骤缩。
他打了七八年仗,这种声响听过太多次。
捕鱼儿海那一仗,鞑子骑兵冲锋前的动静,就是这个味道。
“叫人!全部起来!”
赵铁柱低吼一声,抽出腰刀,用刀背在烽燧石墙上猛磕三下,火星四溅。
废弃烽燧里,十几个裹着旧棉甲的老卒翻身爬起,动作利索得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周大牙一把拽过值夜的兵,掐着他后脖颈往门口推。
“去城里!把咱们的人全喊起来!就赵百户下令,北门瓮城集合!”
“现在?大半夜的……”
“废什么话!跑!”
兵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里。
赵铁柱站在烽燧顶上,眯着眼往北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马蹄声却越来越近了。
他攥紧刀柄,心里只剩下那四个字。
死守北门。
“头儿,鞑子来了?”周大牙爬上来,蹲在他身边,声音发紧。
“不好。可能是斥候,也可能是前锋。”
赵铁柱吐了口白气,转头看着周大牙。
“老周,你还记得捕鱼儿海那晚上吗?”
周大牙咧嘴一笑,露出半嘴豁牙。
“记得。凉国公守河口,咱就守了三三夜,鞑子的马都淹死了二十多匹。”
“今晚跟那次一样。京里的令守北门,没守多久,也没等谁来。”
赵铁柱把刀横在膝盖上,声音很平。
“咱们三百多人,守到死为止。”
周大牙没吭声,只是把腰间的手斧抽出来,在袖口上蹭了蹭刃口。
大同城内,代王府后院。
朱桂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瞬,又响了起来。
矮桌上那封太原来的密信被酒壶压着,信纸边角浸了一圈酒渍。被折进去的那行字始终没有被翻开。
前院书房里,刘璟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的铁哨。
哨身没有花纹,只在底部刻了一个“晋”字。
这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留在身边的信物。
其余所有与晋王府有关的文书、信件、银票,都已销毁,连灰都没留。
他不是蠢货。
在代王身边待了三年,他比谁都清楚,锦衣卫的眼睛无处不在。
但锦衣卫查的是边军将领,查的是商旅往来,没有人会盯着一个每替代王批阅请安折子的文官长史。
这就是晋王殿下的高明之处。
把一颗钉子扎进最不起眼的位置,默默等待,等到所有人都忘了这颗钉子的存在。
“三年了。”
刘璟低声自语,手指摩挲着铁哨上的“晋”字。
他把铁哨收回暗袋,走回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纸。
提笔写了两个字:辞呈。
后事成之后,他不需要这个长史的身份了。
笔尖悬在纸上,又停住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璟皱眉,将辞呈塞进书册下。
“谁?”
门被推开,副千户陈贵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脸色发白。
“长史!出事了!”
刘璟站起身。
“护卫左卫的赵铁柱,刚才派人传令,要连夜调他手底下三百人去北门瓮城值夜!”
刘璟瞳孔一缩。
“赵铁柱?那个百户?”
“对!就是当年跟凉国公打过漠北的那帮老卒!他跟指挥使是加练夜间守城,指挥使那老酒鬼稀里糊涂就批了!”
刘璟攥紧桌沿,指节发白。
这些年,赵铁柱那三百余人一直待在南城营房,从没主动请缨值守北门。
偏偏在后动手前两,他忽然要去北门?
巧合?
刘璟心跳加快,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什么时候提的?”
“就刚才!半个时辰前!他的人已经在集合了!”
刘璟抓起桌上的城防图,目光落在北门瓮城的位置上。
三百多个打过捕鱼儿海的老卒,如果赶在后子时之前驻扎进瓮城,他手中精心设计的换岗空档就不复存在。
“长史,要不要属下去拦?”陈贵凑过来,压低嗓子,“找个由头把赵铁柱调开……”
“不校”
刘璟咬住后槽牙。
赵铁柱是正经的朝廷百户,手里有护卫指挥使的批文。自己一个文官长史,凭什么拦武官调防?
强行阻拦只会打草惊蛇。
“赵铁柱跟京城有没有联系?”刘璟声音发颤。
“不知道。这人平时不声不响,跟谁都不来往。”
刘璟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急速点了几下。
是巧合,还是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
京城那边……朱允熥已经从鄱阳湖回来了吗?
张山……张山是不是出了问题?
刘璟猛地睁开眼。
“计划提前。”
陈贵愣住了。
“不等后了。明夜里,亥时动手!”
“明?!可是北边的人还没到……”
刘璟揪住陈贵的衣领,眼里全是血丝。
“赵铁柱那三百人一旦进了瓮城,北门的换岗空档就不存在了!再等一,连最后的机会都没了!”
他松开手,快步走到墙角,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包裹严实的铜管。
铜管里装着一支火箭,箭头涂了磷粉。
“明晚亥时,你带人制住北门守卒,我亲自上城头放箭。北边的斥候看到火光,自然会传信主力。”
陈贵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可主力还在百里之外,他们来不及……”
“他们来不来得及是他们的事。”
刘璟攥着铜管,手指关节发出轻响。
“我只负责把门打开。”
大同城北门外,马蹄声已经停了。
但赵铁柱知道,它们没有走远。
空气里混着马粪和湿土的气味。
那是鞑子战马的味道。
六年了,他忘不掉。
赵铁柱握紧刀柄,朝身后的老卒们低声道:
“弟兄们,提前进城。今晚就上北门。”
而此刻,两千里外的乾清宫里,朱允熥忽然放下手中的茶盏,望向殿外的夜空,眉头锁紧。
那张朱砂纸条上写的是腊月二十三子时,但如果刘璟提前察觉到危险,他会不会把动手的时间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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