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王府长史刘璟书房内,油灯烧了一夜,灯芯已经结成黑花。
案上的大同城防图摊开半边,三十二处烽燧的换防时辰用细笔标在图上。北门瓮城的兵力部署被朱砂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蝇头字:
“子时,北门值守换岗,空档半柱香。”
刘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并不在意。
六年了。
从洪武二十一年被晋王殿下安排到代王身边,他已经在这间书房里坐过一千多个夜晚。每一个夜晚,他都在等一个信号。
五前,信号到了。
潼关转来的茶砖里,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刘璟看过之后便将它烧掉,纸上的九个字却已经刻进了脑子。
“腊月二十三,子时动手。”
刘璟将茶盏搁回桌上,站到窗前。
大同城的夜色浓稠如墨,北风从城墙垛口灌进来,呜咽着穿过长街。
后。
他只需要再等两。
“长史大人。”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刘璟将城防图卷起,塞进书架夹层,随后回到书案后,翻开一本《资治通鉴》。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代王府护卫右卫副千户陈贵,三十出头,身形精瘦,眼睛里带着藏不住的精明。
这是刘璟花了两年时间拉拢的人。
陈贵反手带上门,压低嗓子道:
“长史,北门值夜的排班,属下已经跟指挥使报上去了。后子时,北门换的是属下的人。”
刘璟点零头。
“指挥使没起疑?”
陈贵咧嘴一笑:
“那老东西喝酒,属下拿了两坛汾酒孝敬,他连排班表看都没看就画了押。”
“好。”
刘璟从书案底下抽出一个纸包,推到陈贵面前。
“里面是二百两银票,你分给弟兄们。告诉他们,事成之后,晋王殿下许的是世袭百户,一个都不会少。”
陈贵眼睛亮了,一把将油纸包揣进怀里。
“长史放心!弟兄们都是跟属下从太原过来的,绝不会出岔子!”
刘璟看着陈贵,停了两息。
“代王殿下这两什么动静?”
陈贵嗤了一声:
“还能有什么动静?下午又打了两个侍女,晚上在后院喝得烂醉,现在已经睡死了。”
“边军呢?”
“大同镇守将刘真今带兵去了东面的镇巡边,是接到斥候报告,有股鞑子在长城外游荡。城里只留了三千守兵。”
刘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镇。
那不是股鞑子,而是北元太尉派出的先锋斥候,正在试探边墙虚实。
刘真带走五千精锐去了镇,正合他的心意。
后子时,城里的守兵加上代王护卫,满打满算一万一千人。但护卫右卫一千二百人是他的棋子,北门值守的人也已经换成了自己人。
北元骑兵一旦入城,城中这万余守军群龙无首,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行了,你下去吧。后亥时之前,把人全部调到位。”
陈贵抱拳退出。
听着脚步声远去,刘璟重新端起茶盏。
茶水冰凉入喉,他却觉得浑身发热。
六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
窗外北风更紧了。
大同城北门外十二里处,有一座废弃烽燧。收到密令之前,赵铁柱和三百老卒便暂时藏在那里,火光被厚厚的毡布遮得严严实实。
赵铁柱蹲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是今傍晚送到的。一个穿着羊皮袄的汉子找到他,递上纸条,只了一句“京里来的”,便转身离开。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死守北门。”
赵铁柱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确认上面没有日期、没有暗号,也没有别的字。
就四个字。
他把纸条凑到火苗上烧了,看着灰烬在指缝间碎掉。
“头儿,什么事?”
蹲在旁边的老卒周大牙凑过来,满脸横肉上全是刀疤。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京里来的令,让咱们守北门。”
“守多久?”
“没。”
周大牙愣了一下,随后咧嘴笑了。
“没就是一直守呗。当年在捕鱼儿海,凉国公也是这么下令的,守住河口,没守多久,结果老子们守了三三夜,愣是没让一个鞑子过河。”
赵铁柱站起身,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四十多岁的人了,关节不比当年。但握刀的手还稳。
“今晚把人集合起来。就上头要操练夜间守城,从今起,咱们三百人轮班驻扎北门瓮城。”
“护卫指挥使那边怎么交代?”
“我去。”
赵铁柱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声音很平。
“跟他,代王殿下上个月骂守城的兵偷懒,我们主动加练,给殿下看看。那老酒鬼巴不得有人替他干活。”
周大牙嘿嘿一笑:
“得嘞。”
赵铁柱掀开毡布,走到烽燧外面。
北风刮得脸生疼,远处大同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铁兽。
他不知道京里为什么忽然传来这样一道没头没尾的命令。
但他认得纸条上的字迹。
那是锦衣卫专用的铁笔字。
赵铁柱握了握刀柄,转身走回烽燧。
他不需要知道原因。
当年凉国公守河口,他就守河口。现在京里守北门,他就守北门。
三百条命,够在瓮城里撑起一道墙了。
大同城内,代王府后院。
十八岁的代王朱桂趴在床上,酒气熏,鼾声如雷。
床边的矮桌上,摊着一封从太原送来的密信。
信是三前到的,朱桂看了一半就扔下了,嫌写得太长。
信上的落款是“三兄棡”,内容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大意是近来边关不靖,望十三弟加强城防,切勿轻出。
朱桂没看完的后半页里,有一行被折进去的字:
“长史刘璟乃兄之心腹,十三弟尽可信赖,一应事务交由刘璟处置即可。”
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这封信上那行被折进去的字,代王朱桂至今没有翻开看过。
而两千里外的应皇宫乾清宫里,朱元璋坐在龙榻边,盯着面前的舆图,一夜未合眼。
朱允熥站在舆图旁,手指点在大同城北门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殿外传来更鼓声,沉闷地敲了三下。
三更了。
从发现朱砂纸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个时辰。
距离腊月二十三子时,还剩下整整四十个时辰。
此刻,大同城北门外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了马蹄踏雪的声响,由远及近,像闷雷从地底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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