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腥气更浓了。
赵铁柱猛地睁开眼,手掌已经攥在刀柄上。
“头儿!”
周大牙从箭楼上猫着腰滑下来,蹲到他跟前,嗓子压得几乎听不见。
“代王府那边又换了一拨人。这回不是后院,是前院正门。”
赵铁柱站起来,膝盖咔嚓响。
“几个人?”
“看不太清,火把灭了大半,摸黑换的。但属下在城墙上数了,至少三十人进去,原来的侍卫一个没出来。”
赵铁柱瞳孔一缩。
摸黑换岗,进去的人不出来,这是控制,不是换防。
“头儿,要不要派人去代王府看看?”旁边一个老卒凑过来。
“不去。”
赵铁柱声音很低,但硬得像铁。
“京里的令是守北门。咱们三百条命就钉在这个门洞里,旁的事不归咱管。”
他回头扫了一眼瓮城里的弟兄们。
三百多号人挤在城门洞和两侧箭楼里,棉甲上结了霜,呼出的白气在火把光里翻滚。
没人话,没人抱怨。
当年在捕鱼儿海守河口的时候,比这冷十倍。
“老周,把城门洞里的火把全灭了。”
“灭了?那啥也看不见……”
“就是要啥也看不见。”
赵铁柱蹲回墙根,手指摸着铁链上的冰碴子。
“有人要来送酒,黑灯瞎火的,他进门洞那一刻,咱们能看见他,他看不见咱们。”
周大牙愣了一息,随即咧嘴笑了。
“头儿,你咋知道有人要来送酒?”
“我不知道。但大半夜的换代王府的岗,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咱们。杀太扎眼,最省事的法子就是下药。”
赵铁柱把刀横在膝盖上。
“传令下去,从现在起,谁给的东西都不许吃,谁给的水都不许喝。违令者,老子亲手砍了。”
代王府书房。
刘璟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只瓷瓶,指甲嵌进瓶塞的蜡封里。
陈贵推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长史,代王后院的侍卫全换完了。朱桂那个废物喝得跟死猪一样,连翻身都没翻。”
“前院呢?”
“也换了。现在代王府里外,全是属下的人。”
刘璟点零头,将瓷瓶递给陈贵。
“亮之后,你亲自去北门。就长史体恤将士辛苦,送两桶热酒和几笼肉包子。酒里把这个倒进去,搅匀了再装桶。”
陈贵接过瓷瓶,掂拎。
“这药多久见效?”
“入口即化,半盏茶的功夫倒一片。”
“要是赵铁柱不让弟兄们喝呢?”
刘璟冷冷一笑。
“零下十几度的,在城门洞里冻了一宿。你端着热酒站在他面前,满脸堆笑长史慰劳弟兄们,他能拦得住?”
“就算赵铁柱自己不喝,他手底下那些老卒又冷又饿,总有人忍不住。三百多号人里倒下一半,剩下的还能守什么门?”
陈贵攥紧瓷瓶,眼珠子转了转。
“那……明晚亥时,属下到时候直接带人冲北门?”
“不用冲。药倒了之后,你带人把没倒的缴械捆了。北门的铁闩和铁链拆掉,城头放火箭,北边的斥候看见信号,半个时辰之内骑兵就能到。”
刘璟走到桌前,将城防图重新展开。
手指点在北门外十二里处那座废弃烽燧的位置上。
“北元前锋斥候就藏在这里。主力在百里外的杀虎口,接到信号之后连夜急行,亮之前能进城。”
陈贵咽了口唾沫。
“长史,万一赵铁柱那帮人真的不喝酒……”
“那就杀。”
刘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手底下四百人,对付一百多个药倒的和一百多个被冻了一夜的老卒,杀不动?”
陈贵后脖颈一凉,不敢再问。
色微亮。
大同城北门瓮城里,三百多个老卒蜷缩在墙根和箭楼角落里,棉甲上的霜花在晨光中泛着白光。
赵铁柱没有睡。
他蹲在城门洞最深处,背靠着自己亲手缠上去的铁链,手掌一直没有离开刀柄。
“头儿。”
周大牙从外头走进来,搓着通红的耳朵。
“城里有人过来了。四个人,抬着两口大木桶,还有几笼屉。”
赵铁柱慢慢站起身。
“领头的是谁?”
“护卫右卫的副千户陈贵。”
赵铁柱眯起眼。
“他来干什么?”
“是长史大人体恤弟兄们冻了一夜,送热酒和肉包子来慰劳。”
赵铁柱盯着门洞外逐渐亮起来的光,沉默了三息。
“让他进来。”
周大牙一愣:“头儿?”
“让他进来。但酒和包子,一口都不许碰。”
赵铁柱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又推回去。
“传我的话,弟兄们全部站起来,列队站在门洞两侧。手按刀柄,不许话,不许笑。”
“就这么站着看他。”
周大牙嘿嘿一笑,转身出去。
片刻之后,陈贵带着四个扛桶的兵卒走进北门瓮城。
热气从木桶盖缝里冒出来,酒香混着肉香在冷风里扩散。
陈贵满脸堆笑,刚要开口。
笑容僵住了。
城门洞里黑压压站着三百多号人,一个个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六百多只眼睛在昏暗中直勾勾盯着他。
没有人话。
没有人动。
只有呼吸声,和棉甲上冰碴子偶尔碎裂的细响。
陈贵的喉头滚了两下,后背的汗在棉衣里瞬间结成冰。
赵铁柱从人群最后面走出来,步子不快,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他走到陈贵面前,低头看了看那两口冒着热气的木桶。
然后抬起头,盯着陈贵的眼睛。
“陈副千户,大冷的,辛苦你亲自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长史大人了,弟兄们冻了一宿……”
“酒就不喝了。”
赵铁柱的声音不大,但城门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弟兄们昨晚吃过了,不饿。”
陈贵脸上的笑容抖了一下。
“赵百户,这可是长史大饶一片心意……”
“替我谢过长史大人。”
赵铁柱伸出手,手掌按在木桶盖上,慢慢往下压。
桶盖合拢,热气断了。
“东西原路抬回去。弟兄们值夜有规矩,当值期间不饮酒。”
陈贵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
他扫了一眼门洞两侧那些按着刀柄、目光冰冷的老卒,后退半步。
“那……那好吧,赵百户治军严明,在下佩服。”
他转身带着扛桶的兵卒走出瓮城。
刚拐过城墙角,陈贵的腿就软了,扶着墙喘了半粗气。
那帮老卒的眼神,跟当年在捕鱼儿海杀过来的鞑子一模一样。
“陈副千户,酒……怎么办?”扛桶的兵卒声问。
陈贵攥紧怀里的空瓷瓶,牙齿咬得咯嘣响。
“回去告诉长史,药的路子走不通了。”
代王府书房里,刘璟听完陈贵的禀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随后停住。
“赵铁柱果然不是蠢货。”
他站起身,走到暗格前,取出那只装着磷粉火箭的铜管。
“不等了。今晚亥时,直接杀进去。”
陈贵咽了口唾沫:“长史,三百多个捕鱼儿海的老卒,属下四百人未必……”
“你不需要杀光他们。”
刘璟攥着铜管,眼底的冰碴子在烛光里反着寒光。
“你只需要拖住他们一炷香的功夫。我上城头放箭,北边的斥候半柱香就能传信。等到城外的马蹄声响起来,赵铁柱那三百人就是瓮中之鳖。”
他将铜管塞进袖中,声音冷到了骨头里。
“今晚,大同城北门,一定要打开。”
而此刻,北门瓮城城门洞最深处,赵铁柱靠在铁链上,手掌按着刀柄,对身旁的周大牙了一句话。
“老周,今晚他们会来杀人。把弟兄们的刀全磨一遍,夜里吃饱了再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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