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那,供销社门口贴出一张红榜,头一个名是于莉。
榜是毛笔写的,纸边还翘着,底下围了一圈人,念的是「当月无差」。
「无差两个字,比头一名难。」娄晓娥。
「怎么讲。」
「头一名看卖了多少,无差看错了几笔。」
「她错了几笔。」
「一笔没樱」
「一整月?」
「一整月,整票拆零那栏也没差半尺。」
秦淮茹把这事从中院带回来时,手里还捏着半张没抄完的榜文。
「于莉让我捎话,下午来。」
「来做什么。」
「没,只带张纸。」
「带纸就带纸。」
「要不要收拾收拾桌子。」
「不收拾,照上回的摆。」
「上回摊的是哪一页。」
「二十四,栏名那页。」
「红榜都贴了,还摆栏名?」
「榜是他们的,栏名是账上有的,两下摆一处才看得清。」
打九月二十四那日起,于莉来过四回,每回只站在影壁底下核一栏,核完就走。
「四回都耗哪一栏。」
「拆零三回,挂账一回。」
「没进过屋?」
「没进,她进了屋就得签字。」
未时刚过,于莉来了,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山装,腋下夹着一只牛皮纸袋。
「我们主任。」
「屋里坐。」
「不坐了,站一站就走。」
主任姓乔,进门先站在影壁底下把院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檐下那张方桌上。
「表是从这儿出去的?」
「栏名是从这儿抄的。」
「抄给谁的。」
「抄给柜台的。」
「柜台是于莉自己画的。」
「是她画的,画在柜台的纸上。」
「纸上那四栏,谁定的。」
「票面、券号、交回、换出,四样本来就在票上,摆开罢了。」
「摆开也是个主意。」
「主意不算数,红榜上那四个字才算数。」
「哪四个字。」
「当月无差。」
乔主任把纸袋换到左手,没接下句,往桌前走了两步。
「我今是来核表的。」
「核哪一栏。」
「整票拆零。」
「那一栏最容易错。」
「错在哪儿,我们查了三才明白。」
「交回没写。」
「对,交回不写,零票就成没来过。」
「如今写了?」
「写了,一整月,一笔不差。」
「那就不用核了。」
「怎么不用核。」
「一整月没差,再核也是没差,核给下个月看。」
「核给下个月?」
「表留着,下个月照着摆,谁都能核。」
于莉把带来的那张纸摊在桌上,是柜台自己印的折算表,四栏排得齐,右下角一个方格。
「方格留着了。」
「盖了没樱」
「盖了,收讫,九月二十四那没盖,今是补的。」
「补的就写补。」
「写在哪儿。」
「章旁边添四个字:十月三十一补。」
「补的日子也写?」
「写,不写就成帘盖的。」
「你连这个都挑。」
「不是挑,是这表往后要给别人照着用。」
乔主任看着她在章旁边添那四个字,笔尖顿了顿,没拦。
「柜台那边有人,这法子是院里的人教的。」
「谁的。」
「没落名,传到我这儿的。」
「那您怎么答的。」
「我我来看看。」
「看出来了?」
「看出你一句没往自己身上揽。」
「本来也不该揽。」
「怎么讲。」
「揽了,就是外人管柜台的事,下回谁都能拿这句把表撤了。」
「撤表对谁好。」
「对一笔勾掉的人好。」
「一笔勾掉,月底盘账省事。」
「省的是这个月,欠的是往后。」
「欠多少。」
「欠到有人来问那半尺去哪儿了。」
乔主任把纸袋放在桌角,从里头抽出一张纸,是柜台上月的差错单。
「这上头,六笔。」
「都是拆零?」
「五笔拆零,一笔待领。」
「待领那笔怎么错的。」
「人没来,布先出手,单子上一勾,那格就没了。」
「现在呢。」
「现在另立一栏,写着挂账。」
「挂到几时。」
「人来签。」
「人不来呢。」
「挂着,主任您别催我销。」
于莉完这句,自己先看了乔主任一眼,声音低了些。
「我顺了嘴。」
「得对。」乔主任把差错单折回去,「不销,挂着。」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票证折算表四栏并挂账一栏当日经供销社核表留存,柜台自用、十月三十一补盖收讫,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折算表抄件谁存】。
「抄件存几份。」秦淮茹问。
「一份院里,一份柜台,一份随蓝布账附页。」
「院里那份写谁拟的?」
「写本院登记员拟,柜台试用。」
「不写名字?」
「写资格,不写人。」
「为什么。」
「写人,人一走表就跟着走。」
「写资格呢。」
「登记员换谁都还是登记员。」
乔主任听到这里,把牛皮纸袋的绳绕上了。
「这句话,我带回去。」
「带回去做什么。」
「柜台上回改过一回写法,没两个月就改回去了。」
「为什么改回去。」
「定法子那个洒走了。」
「这回不写人。」
「不写人,就能留得住?」
「留不留得住看后头,至少没人能跟着人一起撤。」
「你这话得硬。」
「不是硬,吃过亏。」
「吃过什么亏。」
「前年腊月递的调阅单,经手换了三回,谁都不认前头那张。」
「所以你写日子。」
「写日子,也写经手,还写不写人。」
于莉在本上把「写资格,不写人」这六个字记了,笔尖停了一下。
「我原先想着,等红榜贴出来,来谢你一声。」
「不用谢。」
「总得有个表示。」
「有,表上那四个字就是。」
「哪四个。」
「柜台自用。」
「这四个字又不是给你的。」
「给我才坏事。」
「那我送点东西呢。」
「不收。」
「一包糖也不收?」
「不收。」
「我们柜台评上头名,往年都摆一桌。」
「那摆柜台的,别摆我院里。」
「摆我院里怎么了。」
「院里有规矩,不摆。」
「什么规矩。」
「陈家不摆这些。」
「连谢师也不摆?」
「不摆,也不算师。」
「那算什么。」
「算你自己看见的。」
她把本合上,抱在怀里,站在桌边没动。
「我进柜台四个月,头一回有人不让我谢。」
「谢了就得记人情。」
「记人情不好?」
「人情记多了,下回你不照表办,倒像对不住我。」
「那我照表办,算不算还了你。」
「不算,表是柜台的。」
「你一句都不肯落着。」
「落着了,日子落在蓝布账上。」
「日子又不写我。」
「写九月二十四,来问栏名。」
「就这一句?」
「一句够,往后谁来查,都查得出那有人来过。」
许大茂是从中院门口绕过去的,看见院里站着外人,脚下慢了慢,没进来。
「供销社的主任都来了。」
「核表。」
「核出什么了。」
「当月无差。」
「那于莉这回出息了。」
「是表出息了。」
「表又不会自己领红榜。」
「领红榜的是人,留在柜台上的是表。」
「你这话,我听着绕。」
「不绕,洒走了,表还在。」
他咂了咂嘴,往门楼那边去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于莉一眼。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介绍信:送折算表抄件一纸,持信人为本院登记员秦淮茹,只抄四栏名、挂账一栏、收讫补盖日子,不抄人名、不记红榜名次,限当日,隔夜作废,只抄不取,送达回执随蓝布账附页;下一件:谁在表上落资格】。
「资格那两行,写在哪儿。」
「表尾,另起一行,别挤进四栏。」
「写:本院登记员拟,柜台试用?」
「写,日子十月三十一。」
「不写拟的人叫陈卫国?」
「不写。」
「往后有人问,拟的是谁呢。」
「问就翻蓝布账,账上有日子,没人名。」
「那不还是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正好,查出来就得有龋。」
「担又怎么了。」
「担了,撤表的人就有地方下笔了。」
于莉把表尾那一行自己添上去,写完把铅笔别回口袋,手在袖口上蹭了蹭。
「我写了,可我心里记着是谁。」
「记着别写。」
「不写,往后我怎么还。」
「不用还,你把那六格挂着就校」
「哪六格。」
「待领,估尺寸,代签,未领。」
「你的是棉袄那六格。」
「柜台也有六格,挂账那一栏底下。」
「你怎么知道是六格。」
「上月的差错单上,六笔。」
「那单子你没看。」
「主任念了。」
「念一遍你就记住了。」
「记的是数,不是账。」
乔主任把纸袋夹回腋下,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下个月我还来核。」
「核哪一栏。」
「挂账。」
「挂着没销,核什么。」
「核它还在不在。」
「在。」
「你怎么敢应得这么快。」
「销一格要两个人签字,一个不在,另一个不敢。」
「哪两个。」
「收票的,登记的。」
「登记的在你院里?」
「在,秦淮茹。」
「那这表,还是连着你们院。」
「连着日子,不连着人情。」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后院第五间账桌当日存折算表自留底一纸、表尾资格一行,与换布对照单、待领六格尺寸条同格分列,隔板一格不动,当日生效,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擦黑,乔主任先走了,于莉落到后头,站在影壁底下没急着出门。
「我明还来吗。」
「不来也校」
「不来,我心里那句没处。」
「那。」
「了你别拦。」
「。」
「我在这院里,没见着你替谁争过一句,可谁都照你摆的格子办。」
「格子是账上的。」
「账是你摆的。」
「摆完就不归我了。」
「那归谁。」
「归下个月来耗人。」
她把本在手里翻了一下,又合上,抬头看了看门楼那张榜。
「我在柜台四个月,学会的是怎么把一笔勾掉。」
「如今呢。」
「如今学会留一格。」
「留着费事。」
「费事,可夜里睡得着。」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折算表右下角那个盖了收讫的方格边上:【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秦淮茹把蓝布账合上,铜镇纸压回原处,抬头见于莉还站着。
「还有事?」
「有一句。」
「那就别憋着。」
「我不叫你师傅了。」
「本来也不剑」
「也不送东西,也不摆桌。」
「都不必。」
「那我总得认点什么。」
「认表。」
「表是纸。」
「纸比人长。」
于莉笑了一下,把辫子从领子里抽出来,理了理,往门口走。
走到门墩边,她忽然回过身,声音比刚才亮。
「那我认你当哥。」
「院里不兴这个。」
「不兴,我就不能认?」
「认了往哪儿写。」
「不写,我自己记着。」
「那你记得住多久。」
「记到那六格签完字。」
秦淮茹把铜镇纸又按了一下,抬眼看着门墩外头。
「要是六格一直签不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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