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二,许大茂是拎着两包点心进的中院。
点心搁在方桌角上,纸绳扎得齐,油纸外头渗出两块暗印。
陈卫国在檐下修钳子,没起身,把螺丝刀在布上擦了一下。
「拿回去。」
「还没事呢。」
「了也拿回去。」
「我这回不是求你办事。」
「那是求什么。」
「托你一句话。」
「一句话也拿回去。」
许大茂把点心往回拎了半寸,没真拿走,站在台阶下换了个站法。
「外头传,于莉认你当哥。」
「她自己的。」
「认了哥,你话就比别人好使。」
「好使在哪儿。」
「你去替我提一句,她准肯听。」
「你自己去。」
「我……」他顿住,眼睛往点心那头瞟了一眼,「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站到她跟前。」
「为什么。」
「她那本子,一来就摊开,问一句记一句。」
「记你什么。」
「记我过的话。」
「过的话怕记?」
「怕,顺了嘴就收不回来。」
陈卫国把钳子合上,试了试口,搁在工具箱边上。
「你昨在门楼底下,也听了半晌。」
「听了。」
「听出什么了。」
「听出你没替谁过一句好话。」
「所以你今来。」
「所以我今来求你破一回例。」
「例不是我定的。」
「那是谁定的。」
「纸上定的。」
「哪张纸。」
「你自个儿那张。」
许大茂没听明白,往桌前凑了一步。
「我什么纸。」
「放映队那张。」
台阶下静了一会儿,前院有人在剁白菜,刀背磕着案板。
「那事都过去两年了。」
「过去两年,纸还在?」
「在队里。」
「写的什么。」
「检讨,还有一张赔款收条。」
「胶片呢。」
「还了。」
「还了写没写。」
「收条上写着。」
「那就齐了。」
「齐什么,我正怕这个。」
「怕她问?」
「怕她一问,我再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照纸念。」
「照纸念,多难看。」
「难看的是当年那件事,不是念。」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蓝布账,站在门边没插话。
「要立一张吗。」
「立。」
「立什么名目。」
「托媒便条,不写媒字,写来访。」
「来访?」许大茂愣了一下。
「你今来了一趟,了什么,我记一校」
「记这个做什么。」
「不记,明就成了我替你去的。」
「本来也想请你替我去。」
「所以更要记。」
秦淮茹把账页翻到初二,笔尖悬着,等他一句一句。
「先写日子。」
「十一月初二,巳时。」
「再写当事人。」
「许大茂,本院中院,门牌照旧。」
「事由。」
「托本院陈卫国向供销社于莉转达婚事一议。」
「转达两个字,改一改。」
「怎么改。」
「写:请代为转达,未允。」
「未允也写?」
「写,不写就成了应下了。」
「那你到底应没应。」
「没应。」
「没应你还记?」
「记的是你求过,不是我应过。」
许大茂把点心放在台阶上,两手搓了一下,没坐。
「你这行字,往后谁看。」
「谁问谁看。」
「于莉要是看见呢。」
「看见更好,省得我传话传歪。」
「那我成什么了。」
「成自己来过一棠人。」
「听着不像提亲。」
「本来就不是,提亲得你自己站到她跟前。」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本院十一月初二来访便条一纸当日立,记当事人、事由及请代为转达未允一行,不写媒、不代签、不记承诺,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旧账两纸谁取】。
「旧账两纸,是真要取?」
「要。」
「队里肯给?」
「不给原件,给抄件。」
「抄件谁去取。」
「你自己去。」
「我去了人家问做什么用。」
「照实。」
「我要成亲?」
「要给人看。」
「给谁看,也得吧。」
「那就给院里登记员看。」
「登记员看我检讨?」
「不是看检讨,是看有没有这一纸。」
「有没有,跟成亲有什么相干。」
「相干在往后,往后有人翻出来,你得先自己拿出来过。」
许大茂咂了咂嘴,把点心又拎起来,这回真挪到了门边。
「你连这个都替我想到了。」
「不是替你想,是替那张纸想。」
「纸还有想法?」
「纸摆在哪儿,话就得到哪儿。」
「那我要是不取呢。」
「不取就不写,便条上添一行:旧账两纸未取。」
「添这一行,不是更难看。」
「难看在纸上,比难看在人前强。」
「你倒是给我留了条道。」
「两条道都留着,你自己挑。」
刘海中端着缸子从后院过来,站在影壁另一侧听了几句,没往跟前凑。
「亲呢?」
「事。」
「我听北口那个营业员,红榜头一名。」
「听了。」
「那可是个会算的。」
「会算才好。」
「好在哪儿。」
「不靠谁替他圆。」
刘海中把缸子换了只手,笑了一声,往自家去了。
「你院里这些话,我一句都接不上。」
「不用接。」
「那我走了?」
「点心带走。」
「真不带?」
「不带。」
「一点都不收,我心里更没底。」
「收了,于莉那边就成了一笔人情。」
「人情怎么了。」
「人情要还,还的时候不清还的是哪一头。」
许大茂把纸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到底拎着出了中院,走到影壁又停住。
「那我明去队里。」
「今去。」
「今?」
「便条写着初二,抄件写初二,两下才对得上。」
「隔一呢。」
「隔一,就得多写一行为什么隔。」
「你连一都不给我缓。」
「不是不缓,是限当日。」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介绍信:调放映队检讨及赔款收条抄件各一纸,持信人为本院许大茂,只抄不取、当日送回、不附评断,限当日,隔夜作废,送达回执随蓝布账附页;下一件:抄件谁验】。
「持信人写我?」
「写你。」
「我还以为写登记员。」
「登记员替你跑一半手续,这一半得你自己跑。」
「为什么。」
「往后于莉问起,你能是我去取的,不是听我的。」
「这句话我记住了。」
「别记,写在回执上。」
「回执也给我?」
「给你一张,蓝布账留一张。」
「留那张做什么。」
「做什么都不做,摆着。」
许大茂走后,秦淮茹把便条吹了吹,压在账页底下。
「你真一句不替他?」
「。」
「刚才不是不去?」
「不去替他求,去替他把话摆清。」
「这两样不一样?」
「求是我替他担,摆清是他自己担。」
「那于莉问起来,你怎么答。」
「照便条念。」
「连未允两个字也念?」
「念。」
「她要是笑呢。」
「笑也好,笑完就知道没人替他做主。」
阎埠贵是晌午后来借算盘油的,进门先看见账页上那行来访。
「提亲也立条。」
「三大爷,这叫来访。」
「我认字。」
「那您看这一行写得对不对。」
「对不对我不,我就问一句。」
「您问。」
「写『未允』,往后要是允了呢。」
「另起一行,写允的日子。」
「不划掉前头那行?」
「不划。」
「留着两行摆在一处,不打架?」
「不打架,前头是初二,后头是初三,日子挨着。」
阎埠贵把算盘油壶放在桌角,拨了一颗珠子,没添字。
「你这一手,比媒人稳。」
「媒人靠嘴,嘴会走样。」
「纸就不走样?」
「纸会旧,不会走样。」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后院第五间账桌当日存来访便条自留底一纸,与折算表、换布对照单分列,隔板一格不动,白存账、夜间点灯不变,当日生效,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抄件还差一份。」秦淮茹。
「差哪一份。」
「放映队那两张的回执,明早才回得来。」
「回不来就写未回。」
「不空着等?」
「空着等,明这两行就断了一截。」
「那我写未回,落初二。」
「落初二,日子别往后挪。」
擦黑,许大茂从北边回来,棉袄袖口沾零灰,手里捏着两张对折的纸。
他没进中院,先把纸递到影壁底下的账桌上,摊平,压了枚铜镇纸。
「取着了。」
「回执呢。」
「在里头夹着,队里盖了收讫。」
「日子。」
「初二。」
「对上了。」
「那我明……」
「明你自己去。」
「你不去?」
「我去,但不站你前头。」
「这话怎么讲。」
「我在旁边坐着,你站着。」
「我站着什么。」
「你今去取了什么。」
「就这个?」
「先这个。」
许大茂把两张纸又看了一遍,指头在收讫那个圆戳上按了按,没按实。
「你不替我圆两句?」
「不圆。」
「一句都不圆?」
「圆了,她往后得年年替你圆。」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账桌那枚铜镇纸底下:【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那我先回屋。」
「回吧,纸留这儿。」
「留这儿,我夜里睡不着。」
「睡不着就想想明头一句什么。」
「头一句什么都不合适。」
「那就别编。」
「不编,我一开口就得检讨。」
「检讨也行,她要听的就是这个。」
许大茂走到中院门口,脚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那两张被镇纸压着的纸。
「她要是听完就走了呢。」
「走了也记一校」
「记什么。」
「记她听完,未答。」
「未答也写?」
「写,不写就成了没听过。」
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声音低下去。
「陈哥,我实话吧。」
「。」
「我不是不敢站到她跟前。」
「那是不敢什么。」
「不敢让她看见我当年那几个字。」
「字是你自己写的。」
「写的时候不当回事。」
「现在当回事了,就自己念一遍。」
「念完呢。」
「念完她问什么,你答什么。」
「她要是不问呢。」
「那你就把两张纸留在桌上,别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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