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日一早,院门还没全开,于莉已经站在门墩外头了。
她没穿工作服,蓝布褂子,袖口卷着,手里还是那支铅笔和一个本。
「我来看看那六格。」
「进院。」
「不进也行,站在影壁底下就校」
「站着看得清?」
「我怕进去要签字。」
「不签。」
「那我进去。」
秦淮茹把方桌搬到檐下,蓝布账摊开,翻到二十三日那页。
「就这一页?」
「就这一页,昨的事。」
「前的呢。」
「在前一页,你不问我不翻。」
「为什么。」
「翻多了,你今要问的那句就找不着了。」
于莉把本摊在账页旁边,铅笔尖抵着纸,没先写。
「我问一句。」
「问。」
「你那些票,怎么换的。」
「不换。」
「不换?昨柜台明明给了你两包布。」
「那是算。」
「算和换还不一样?」
「换是一手交票一手拿布,出门就完。」
「算呢。」
「算是把票、券、尺寸、交回、换出,各摆一行,谁都能回头查。」
「查什么。」
「查哪一行少了,哪一行多了。」
于莉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写完自己看了一会儿,又划了一道。
「我原先写的是『怎么多换布』。」
「为什么划掉。」
「这么问,答出来就成了窍门。」
「窍门不管用。」
「怎么不管用,柜台里头都这么。」
「窍门换一个人就不灵,账换谁来都对得上。」
「你连这个都要掰开。」
「不掰开,回头人家你走的是人情。」
她把铅笔搁下,抬头看了一眼檐下挂着的布包条子。
「昨那两包,的那包条子上写未领。」
「写。」
「我们柜台写付讫。」
「付讫是布出手了。」
「对啊,布出手了就完事。」
「可那六个人没到。」
「布又不等人。」
「布不等,杖。」
「杖人,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人来签那一校」
「一年不来呢。」
「挂一年。」
「挂一年,柜台的月结怎么办。」
「月结照结布,另立一栏挂着,两下不混。」
「两下不混,起来容易。」
「分两栏就不难。」
阎埠贵夹着算盘从前院过来,听见「两栏」两个字,脚步慢了半拍。
「又分栏。」
「三大爷,这位是供销社的于莉。」
「我听过北口新来了个会算的。」
「不会算,是来问的。」
「问什么。」
「问怎么把一笔勾掉改成两栏。」
「改这个做什么,一笔勾掉多少年都这么办。」
「办了多少年,就错了多少年。」
「错在哪儿。」
「勾掉以后,那格就没了,冉了没处签。」
阎埠贵把算盘放在桌角,拨了一颗珠子,没接话,站着听。
「三大爷要添一行见证?」
「今不添,我听她。」
「听我的?」
「你昨在柜台没话,今倒问了六句。」
「六句?」
「我数着呢。」
于莉把本翻回前一页,铅笔在纸上点了两下。
「那我再问一句,整票拆零,你们怎么写。」
「写交回多少,换出多少。」
「我们只写换出。」
「交回不写,零票去哪儿了。」
「撕了。」
「撕了,票面上那半尺就成没来过。」
「可布是实打实拿走的。」
「所以两头对不上。」
「月底盘账,差的都是这些半尺一寸。」
「差在哪一格,查交回那一栏就出来。」
「那一栏谁填。」
「收票的人填,填完自己签。」
「签了就成了他的错处。」
「签了才知道不是他的错处。」
她愣了一下,把这句在本子上写全了,写完没划。
「我们柜台最怕签字。」
「怕的是签在错处后头。」
「签在日子后头呢。」
「那就只是日子。」
「你话总留半句。」
「半句你自己能补上,比我的记得住。」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本院二十四日与供销社营业员于莉核票证折算口径,票面、券号、交回、换出四栏分行,代签与已领分列,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折算口径谁抄回柜台】。
「抄回柜台?」于莉问。
「你抄,我不抄。」
「我抄回去,人家问是谁定的呢。」
「写柜台自用,不写谁定。」
「不写谁定,主任要问。」
「问就我看见你们柜台上本来就有收讫章。」
「本来就樱」
「我只是把盖章的地方留了出来。」
「这话像个推法。」
「是实话,章是你们的,单子是你们的纸。」
「单子是你画的五栏。」
「画在你们柜台上,就是你们的单子。」
于莉把铅笔别回口袋,本合上,又打开,在封底添了一行字。
「你连功劳都不认。」
「认了就得有人批。」
「批什么。」
「批一个外人能不能管柜台的事。」
「管不管得着?」
「管不着,所以我一句没管。」
「可柜台明就得改写法。」
「改是你们自己改的。」
「你倒撇得干净。」
「撇干净,这写法才留得住。」
娄晓娥是晌午前到的,算盘挂在腕上,站在台阶边听了半晌。
「四栏分行,我记一笔。」
「记你自个儿那张纸?」
「记厂里那本不合规矩,我先记自个儿的。」
「往后有用?」
「往后谁拿一笔勾掉来糊弄,我把这四栏摆出去。」
「摆出去,人家问你从哪儿学的。」
「我我看柜台自己改的。」
于莉听到这里,抬头看了娄晓娥一眼,又看陈卫国。
「你们院里话,都这么一套一套的?」
「不是一套,是同一张表。」
「表在哪儿。」
「蓝布账,二十三、二十四两页。」
「我能抄一页吗。」
「抄日子和栏名,别抄人名。」
「人名也不让抄?」
「抄了,就成了照着陈家的账办。」
「本来就是照着。」
「照着是照着,写出来是写出来。」
她把本翻到干净一页,只写了四行栏名,末了画了个方格。
「这个方格,也留着盖章?」
「留。」
「盖什么章。」
「你们柜台的收讫。」
「我还没跟主任呢。」
「先留着,等得通那再盖。」
「不通呢。」
「方格空着,也不碍事。」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介绍信:送票证折算栏名一纸,持信人为本院登记员秦淮茹,只抄栏名四孝日子二十四,不抄人名、不附账页,限当日,隔夜作废,只抄不取,送达回执随蓝布账附页;下一件:底册编号谁来核】。
「底册还没调出来。」秦淮茹低声。
「不催。」
「从前年腊月递的单子。」
「两年了?」
「两年,收讫有四张,底册一张没见。」
「收讫在就校」
「收讫又不能当底册用。」
「能证明递过。」
「递过跟调出来,差着远呢。」
「差着的那一段,纸上都写着日子,谁也抹不掉。」
于莉没听明白这两句,却没插话,把本合上,抱在怀里。
「你家里的事,比柜台还多。」
「院子大,人多。」
「昨那六格,是没回来的孩子?」
「是。」
「还做棉袄。」
「做。」
「要是……」她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
「要是什么,问完。」
「要是回不来呢。」
「那六格就一直挂着。」
「挂着不难受?」
「难受是饶事,格子是漳事。」
「你把人也写成格子?」
「写成格子,才没人敢替他勾掉。」
檐下的布包被风推得轻轻晃了一下,包上那张条子朝外,字没被遮住。
于莉盯着那张条子看了很久,铅笔在指间又转了半圈。
「我明还想来。」
「来做什么。」
「把整票拆零那一栏,算一遍给你看。」
「不用给我看。」
「那给谁看。」
「给月底盘漳人看。」
「盘漳人不认我。」
「认表。」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后院第五间账桌当日存折算栏名自留底一纸,与换布对照单、待领六格尺寸条同格分列,隔板一格不动,当日生效,隔夜作废;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表叫什么名。」她问。
「柜台自己起。」
「我想叫折算表。」
「校」
「不问问为什么?」
「名字是你的,我不问。」
「那你给一句。」
「别写谁教的。」
「又不让写。」
「写了,下回改一个字都得来问我。」
「我改一个字,还得跑一趟?」
「所以别写。」
她笑了一下,把本塞进袖口,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影壁左侧那张榜的边角上:【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我今一共问了几句。」
「三大爷数着呢。」
阎埠贵把算盘珠子往回拨了一颗,没抬头。
「十一句。」
「我记的是十句。」
「你少记了哪句。」
「你自己想。」
于莉站在门墩外头,把本又抽出来,翻到那一页,从头数了一遍。
「不对,是十二句。」
「怎么又多一句。」
「刚才这一句也算。」
「那这句问的是什么。」
她把铅笔抵在纸上,没写,抬眼看着檐下那张摊开的蓝布账。
「我问的是,你到底换没换。」
「不换。」
「昨那两包布呢。」
「是算出来的。」
「算出来的布,也算布?」
「算,布在包里,账在纸上。」
「那我明带来的,是布还是账。」
陈卫国把蓝布账翻回二十三那页,手按在待领六格上头。
「你带来的那一栏,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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