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没大亮,秦淮茹把工业券按号排了一遍。
券是折子裁下来的,边上带齿,一张一个号,摞起来不过一指厚。
「多少张。」
「三十二。」
「票呢。」
「整票二十一,零票三张,待领那六格的单放着。」
「分两包。」
「怎么分。」
「一包换布,一包留在匣子里,别混。」
「待领那六格也做棉袄?」
「做。」
「人还没回来,尺寸怎么裁。」
「照上回捎来的身量写,写估,不写准。」
「估的也算数?」
「算一格,做好了收着,冉了再改。」
「改的时候谁记。」
「登记员记,另起一行,写改了哪儿。」
娄晓娥是巳时到的,算盘挂在腕上,进门先把券号看了一圈。
「三十二张,我数了两遍。」
「对得上?」
「号连着,中间不缺。」
「缺的另写?」
「不缺就不写,写凉像丢过。」
「你今带算盘?」
「带,柜台那头未必肯算。」
「肯算也带着。」
「为什么。」
「两个人算出来的数,比一个人算的稳。」
供销社在胡同北口,门脸不大,柜台后头一列木架,布卷摞到顶。
陈卫国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没解开,先要了一张空白对照单。
「换布。」
「票。」柜台后头的人抬了抬下巴。
「票在这儿,券在这儿,先写单子。」
「单子柜台不写,我们只收票。」
「那我写,您盖个收讫。」
「收讫也不盖,收了票就给布。」
「那要是布给错了尺寸呢。」
「当面点清,出了门不认。」
「当面点清也得有纸。」
「你这人真讲究。」
「不讲究,家里等着裁。」
柜台后头换了个人,年纪大些,胳膊上套着蓝袖套,把工业券拨过去看了一眼。
「工业券限当月。」
「知道,九月。」
「隔月作废,今二十三,你要换的这些,得今裁完?」
「今换布,裁不裁完是我家的事。」
「券过期了布还没出手,算谁的。」
「券今交,今换,不过月。」
「可我们这边要报月结,一笔一笔得压到月底核。」
「压到月底,我这头就没日子了。」
「那你怎么办。」
「单子上写两栏:交回、换出,各写日子,都写二十三。」
「月底耗时候对不上呢。」
「对不上,查这两栏,不查嘴。」
蓝袖套把对照单拿过去,看了半晌,笔没落。
「你这单子,还得写券号?」
「写,三十二个号,一行一个。」
「三十二行,柜台哪有这工夫。」
「我写好了,您只盖收讫。」
「你都写好了?」
「写好了,号、票号、尺寸、交回、换出,五栏。」
他往单子上一看,五栏排得齐,字不高不矮,末一行空着,专门留了个方格子。
「这方格做什么。」
「盖戳。」
「连戳的位置都留好了。」
「省得盖到字上,回头看不清。」
娄晓娥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放,拨了两下,声音在木台面上很脆。
「尺寸我核过了。」
「耗哪几栏。」
「整票二十一,做十五件,余六件走零票拼;待领六格按估的尺寸另裁,不占这二十一。」
「待领那六格也裁?」
「裁,另包,另贴条。」
「人不在,布先出手,你们柜台肯?」
「票是本上的名,名在就换得成。」
「名在人在不来,谁签字。」
「登记员代签,写代,不写领。」
蓝袖套听到这里,把笔从笔筒里抽出来了。
「代签这两个字,你们倒分得清。」
「分不清,孩子就成了一尺布。」
「行,单子我收。」
「收讫盖哪儿。」
「方格子里。」
圆章哈了口气,按下去,朱色压住那一格,没压着字。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领六格当日凭户受字〇九七回执号代换棉布六份,只记代签、不记已领,尺寸按捎来身量写估,冉位另起一行记改,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换布对照单谁存】。
「对照单几份。」秦淮茹问。
「三份。」
「柜台一份,咱们一份,还有一份呢。」
「随蓝布账附页,月底贴榜。」
「贴榜连券号都抄?」
「抄后四号,不抄全号。」
「为什么不抄全。」
「全号贴出去,谁都能照着编一张。」
「那对漳时候怎么对。」
「对全号看匣子里那张,榜上只让人知道有过这一笔。」
布卷从木架上卸下来,蓝布、青布各半,柜台用一根竹尺量,量一段报一声。
「蓝布一丈二。」
「记一丈二。」
「青布八尺。」
「记八尺。」
「零票三张,换半尺两段,一尺一段。」
「记三段,另写未兑那一栏划掉。」
「划掉还是销掉?」
「划一道,底下写已换,别涂。」
「涂了怎么了。」
「涂了就看不出原先写过什么。」
娄晓娥一直没插手量布,只在单子边上把数拨了一遍,末了把算盘一收。
「对上了。」
「差没差。」
「没差,连半尺都对上了。」
「那就包。」
「两包?」
「两包,大包十五件,包六件,条子各贴一张。」
「包那条写什么。」
「写:待领六格,估尺寸,代签,未领。」
「不写名字?」
「写号,不写名。」
「又是写号。」
「号是街道发的,名是我家起的,柜台上只认发下来的那一样。」
许大茂是在这时候从门口晃过去的,手里拎着空网兜,眼睛往柜台上扫了一圈。
「换这么多布。」
「做棉袄。」
「一人一件?」
「一人一件。」
「外头那六格也做?」
「也做。」
「人没见着,先做衣裳,回头不合身呢。」
「改。」
「改不要布?」
「要,改的时候另记一校」
「你这账,记得比柜台还细。」
「柜台记的是布,我记的是人。」
他笑了一声,网兜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没进来,往北去了。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介绍信:送换布对照单抄件一纸,持信人为本院登记员秦淮茹,只抄交回、换出、收讫日子及券号后四位,不抄全号、不附票面,限当日,隔夜作废,送达回执随蓝布账附页;下一件:柜台月底核哪一栏】。
「柜台月底核,会来找咱们吗。」
「会。」
「找来问什么。」
「问六格待领的布为什么先出手。」
「怎么答。」
「把回执号摆出去,别的少。」
「人家要号是纸、人是活的呢。」
「纸上有日子,活冉了也有日子,两头都对得上。」
「要是人对不上号呢。」
「那就查是哪一格,别把六格一起抹了。」
「你连这个都先想好了。」
「不想,等问到脸上再来想就晚了。」
日头偏过门脸,两个布包摞在柜台上,大包压着包,条子朝外。
陈卫国把大包提起来,掂拎,换到左手,又把包递给秦淮茹。
「包你抱。」
「为什么我抱。」
「条子朝外,谁问你给谁看。」
「不问呢。」
「不问也朝外。」
娄晓娥把算盘挂回腕上,站在门槛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
「那个蓝袖套,刚才一直没话了。」
「他在数单子。」
「数单子做什么。」
「看五栏里有没有一栏是他自己能改的。」
「改得了吗。」
「改不了,戳在方格子里。」
「戳也不是他一个饶。」
「所以才盖在格子里,不盖在名字上。」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后院第五间账桌当日存换布对照单自留底一纸、待领六格尺寸条一纸,与布票分发表、旧纸目录分列,隔板一格不动,当日生效,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出院门的时候,门帘被人从里头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
是新来的营业员,二十出头,辫子掖在领子里,手里还捏着一支铅笔。
「等一下。」
「你。」
「刚才那张单子,五栏,是你自己画的?」
「是。」
「柜台没有这种单子。」
「那就照着画一张。」
「画了给谁看。」
「谁核给谁看。」
她把铅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眼睛还盯着秦淮茹怀里那个包上的条子。
「待领六格,估尺寸,代签,未领。」
「念得对。」
「人不在,布先出手,条子上还得写未领。」
「不写就成了领过了。」
「我们柜台从来不这么写。」
「那你们怎么写。」
「写『付讫』两个字,一笔勾掉。」
「勾掉以后呢。」
「以后就没这一格了。」
「所以不勾。」
她没笑,也没走,把铅笔别回口袋,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布包的麻绳结上:【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我叫于莉。」
「记下了。」
「记哪儿。」
「蓝布账,二十三日,供销社,来问单子。」
「连这个也记?」
「记,不写您问了什么。」
「为什么不写。」
「写问了什么,就成了我教您。」
「本来就是你教的。」
「不是教,是您自己看见的。」
于莉把领子里那截辫子往里塞了塞,退开半步,让出门道。
「我在这柜台上干了四个月,收过的票比见过的整布还多。」
「那您该最清楚哪一行容易错。」
「错在哪儿,我一时不上来。」
「不上来就先别改。」
「你倒不急着教。」
「急着教的,回头都得重来。」
她站在门槛里头,看着那两个布包一前一后出了胡同口。
「你这账,算得比我清。」
「不是算得清。」
「那是什么。」
「是每一格都留着。」
「留着给谁。」
「给还没到的那六个。」
于莉低头把铅笔又抽出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
「那我要是想看看这六格,明儿能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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