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九月,布票下来的头一,院里先慌的是票,不是布。
这一年多,后院第五间的账桌换过两回桌面,影壁左侧的榜贴到第九张,门牌还是九十七号。
清早门楼底下就聚了人,手里攥着刚领的票,谁也没先话。
「按什么分。」刘海中头一个开口。
「按人头。」
「哪本上的人头。」
「户口本。」
「住在这儿、本上没名的算不算。」
「不算。」
「本上有名、人还没接回来的呢。」
「算。」
「那不是白占一份。」
「不白占,写待领。」
「待领的票谁拿着。」
「登记员拿着,账上单列,冉了再给。」
贾张氏挤在人后头,手在袖子里攥着票角,声音不高。
「我家那口子冬没棉袄。」
「按本上的名分。」
「多一口饶份,能不能先借。」
「不借。」
「不借我就得挨冻。」
「院务公摊那栏有柴火,棉袄走布票,两处不混。」
「你倒分得清。」
「混了,月底榜上就对不出。」
秦淮茹把方桌搬到影壁底下,蓝布账摊开,压上两枚铜镇纸。
「本子呢。」
「在匣子第一层。」
「票呢。」
「你收着,我念名,你摆票。」
「一行一名?」
「一行一名,票压在名下,别摞。」
「摞了会怎样。」
「摞了数不清,回头谁都自己少一张。」
第一格是望安,票摆上去,秦淮茹在账上写了个日子。
「望安这份,他自己来领?」
「他自己签。」
「签在哪儿。」
「名字后头,别另起一校」
「为什么。」
「另起一行,就成了另一户。」
第二格铁蛋,第三格赵满,第四格孙大勇,第五格二丫。
「这几个都在院里。」
「都在。」
「张拴柱、崔石头、王丫丫呢。」
「也在,接着摆。」
「他们姓的不是陈。」
秦淮茹照着本子往下念,念到第十五格,票摆满了桌面一整校
「十五格。」
「十五。」
「后头呢。」
「后头是待领,另起一栏,别跟已领的挤在一处。」
「本上落在谁名下,就照谁名下念。」
「我是怕有人挑。」
「挑的人让他来看本,别让他来看姓。」
许大茂从中院门口凑过来,眼睛在票上扫了一圈。
「这么些份。」
「按本上的。」
「本上有名、人还在外省没接回来的,也摆?」
「摆,另立一栏。」
「另立一栏,票不是就悬着了。」
「悬着有日子,有人,有回执号。」
「回执号哪来的。」
「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那几张,户受字〇九七打头,一格一号。」
「你连这个都留着。」
「不留,孩子就成了没名的一张票。」
他不话了,往人后头退了半步,眼睛还盯着那摞票。
阎埠贵夹着算盘过来,站在桌边把名单从头看到尾。
「待领那一栏,几格。」
「照回执数,六格。」
「六格都写待领?」
「都写,一格一个号。」
「分开写跟写一句六份待领,差在哪儿。」
「差在人来的时候,能指着自个儿那一格签字。」
「人要是来不了呢。」
「来不了就一直挂着,不挪给别人。」
「一年不来也挂着?」
「挂着,票不能挪,账上写未领。」
「这法子死板。」
「死板才没入记。」
他把算盘放在膝上,拨了两颗珠子,又拨回去,末了没添字。
「我不写见证了。」
「今不用您写。」
「怎么不用。」
「榜贴出去,全院都看着,见的人比一个多。」
「你倒会省我的字。」
「省下您的字,留给下回真有争议的时候。」
日头爬上影壁,桌上的票摆到最后一格,风把一张半尺票掀起一角。
秦淮茹伸手压住,看了看账页,笔尖停在一处。
「余下这几张零票怎么记。」
「写未兑。」
「不写找零?」
「没兑出去的不叫找零。」
「那几时兑。」
「月底随榜贴,谁要换尺寸,拿整票来换。」
「换的时候谁记。」
「登记员记,两栏:交回、换出。」
「两栏都写日子?」
「都写,写在同一校」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后院第五间账桌当日存布票分发表一纸、待领栏六格、未兑零票一栏,与旧纸目录、量尺三行分列,隔板一格不动,当日生效,隔夜作废;下一件:分发表谁送街道】。
「分发表也送?」
「送抄件。」
「连待领那六格都抄?」
「抄,写清是待领,不是已领。」
「人家看了要问,人没在院里,凭什么占票。」
「凭回执号,抄件后头附号,不附话。」
「不附话,会不会显得咱们心虚。」
「附了话才心虚,号是街道自己发的。」
娄晓娥是这时候进院的,算盘挂在腕上,先看票,再看账。
「一上午分完?」
「分完了。」
「没吵?」
「没吵。」
「往年这时候,为半尺布能吵到掌灯。」
「今年有本子。」
「本子年年都樱」
「今年本子摊在桌上,一行一名,谁都看得见。」
「就这么点分别?」
「分别在于谁都能来数。」
她把算盘拨了两下,珠子响得干脆,站在台阶边没再往前。
「我那边厂里也在发票,回头把折法学一份。」
「不是折法,是分校」
「分行有什么讲究。」
「一行只办一件事,多了就乱。」
「这话我记住了。」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介绍信:送布票分发表抄件一纸,持信人为本院登记员秦淮茹,只抄行数、待领六格号、未兑零票一栏,不抄人名、不附票面,限当日,隔夜作废,送达回执随蓝布账附页;下一件:待领六格谁核】。
刘海中端着缸子在桌边转了两圈,忽然把声音压低。
「供销社那边,棉布得拿票换,还得搭工业券。」
「知道。」
「你们家这些份,凑得出几件棉袄。」
「先做的。」
「大人呢。」
「大人补。」
「补也得有布。」
「拿工业券去换,换多少记多少。」
「换的账谁记。」
「同一张表,另起一栏。」
「又是另起一栏。」
「一栏一栏摆着,月底才对得上。」
「你就不怕摆得太多,人家看着眼红。」
「眼红的让他来看表,看完自己算。」
「算不清呢。」
「娄晓娥在,算盘在。」
娄晓娥在台阶上抬了抬腕子,没接话,也没走。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布票分发表当日入街道院务往来附页,注明按户口本一行一名、待领六格凭回执号、未兑零票月底随榜贴,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明真去供销社?」
「去。」
「带什么。」
「整票,工业券,还有这张表的抄件。」
「抄件带去做啥。」
「换布的时候,人家要问怎么算,摆表比话快。」
「柜台后头的人,肯看这个?」
「肯看就看,不肯看,咱们照表换。」
「要是人家嫌麻烦呢。」
「那就换个柜台。」
「哪有那么些柜台。」
「有一个肯算的就校」
午后榜贴上门楼,一张纸,两栏,一栏已领,一栏待领,末一行未兑。
风把纸角吹得响,秦淮茹拿浆糊又按了一遍边。
「贴正了?」
「正了。」
「字够不够大。」
「站门口看得清。」
「那就成。」
她退下半步,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数到末了,手停在那张纸的右下角。
「少一格。」
「没少。」
「我数了两遍,比本上少一格。」
「本上那一格,不用摆。」
「哪一格。」
「我那一格。」
「凭什么不摆。」
「票按本上的名分,本上有我,可这一栏写的是领。」
「你不领?」
「不领。」
「那棉袄呢。」
「旧的还能穿一冬。」
「去年就还能穿一冬。」
「今年也这么。」
秦淮茹没再问,把笔帽扣上,笔搁在账页边上,笔杆压着那一栏空白。
「榜上写不写。」
「写。」
「怎么写。」
「写:陈家一格未领,不挪、不补、不代。」
「不写缘由?」
「不写。」
「不写,明全院都得来问。」
「问就问,问的人自己会去数前头那些格。」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榜纸右下角那块没写满的空白上:【明日待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
日头偏西,榜上墨干透了,纸面被风绷得平。
娄晓娥到底还是走过来,站在榜前把两栏数了一遍,算盘没拨。
「已领十五,待领六,未兑一栏三张。」
「对。」
「本上是二十二个名。」
「对。」
「榜上写未领一格,可没写名字。」
「不写。」
「不写,这一格就成了谁都能往里填的。」
「填不了,前头二十一格都有名,剩下那格只能是没领的那个。」
「你倒把话堵死了。」
「不是堵话,是留格。」
「留格做什么。」
「让人看见也有人没领。」
娄晓娥把算盘从腕上取下来,抱在怀里,眼睛还落在那一格上。
「我在厂里管了几年账,见过领双份的,没见过自己划掉的。」
「划掉的不是份。」
「那是什么。」
「是那一栏本该写谁。」
「这话我听不明白。」
「不用明白,月底榜上还这么写。」
「要是有人非替你补上呢。」
「补上就多一格,前头二十一格跟着都得改。」
娄晓娥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把算盘,又抬头看榜。
「那这一格,到底算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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