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权待核」四个字,是二十日上午落到街道附页上的。
抄件送去的第二,回执没跟着回来,回来的是一张空白会签栏。
秦淮茹把那张纸摊在账桌上,纸角还带着街道办窗口的浆糊味。
「画押那栏空着。」
「空着好。」
「好在哪儿。」
「空着才看得出是谁没签。」
「可他们把待核两个字又抄了一遍。」
「抄在哪儿。」
「附页第一行,没写日子,没写谁抄的。」
「那就添。」
「添什么。」
「添日子,添经手,添一句几时核完。」
「核完的日子,街道肯写?」
「不肯写,就写不肯写。」
辰时没到,阎埠贵先来了,算盘夹在腋下,进门就往附页上扫了一眼。
「这四个字我昨儿就瞧见了。」
「瞧见什么了。」
「待核是个活扣。」
「怎么讲。」
「核一日是待核,核一年也是待核,日子不写进去,谁都不着急。」
「三大爷到点子上了。」
「我点子,不是替你话。」
「不用替,您把这句在附页底下写一行就校」
「我写?」
「您看见的,您写。」
阎埠贵把算盘放在膝上,拨了两颗珠子,没接笔。
「我写了,回头所里找我。」
「写『见附页第一行四字,未注起算日』,不写别的。」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落您的名,落二十日。」
他磨蹭了一会儿,到底把笔接过去,字写得比平常,收笔往回带了一点。
「这算不算跟房管所过不去。」
「不算,算跟日子过不去。」
邵明远是巳时前到的,今没骑车,皮夹夹在腋下,鞋上沾了霜。
「回执我带来了。」
「画押呢。」
「区里那道还没下,我这边只能盖收讫。」
「收讫也盖。」
「盖了收讫,不等于会签过了。」
「本来就不等于,两栏分开盖。」
邵明远把回执摊在附页右边,从皮夹里摸出圆章,哈了口气,按下去。
「收讫二十日,文教组。」
「再添一校」
「添什么。」
「写:会签栏待区里,本日未画押,非院里未报。」
「这句倒是替你们院撇清。」
「不是撇清,是分栏。」
「分得这么细。」
「不分细,过了腊月就成了院里没报。」
他写完,把笔搁在皮夹脊上,看了一眼阎埠贵那行字。
「三大爷也签了。」
「签了他看见的那四个字。」
「没写别的?」
「没写。」
「他倒稳。」
「他一辈子抠字眼,抠到这一句上,正好。」
院门又响,来的不是王守德,是房管所那个拎木匣的年轻人。
「王干事让我送一句话。」
「站着。」
「所里,待核期间的房子,先按原使用情形代管,不另办登记。」
「代管有单子吗。」
「口头的。」
「口头的记不了。」
「王干事,等统一核完,一并发文。」
「统一核完是几时。」
「没。」
「那你回去带一句。」
「您。」
「代管两个字,请写在纸上,写起算日,写代管到哪一为止。」
「这……我得回去问。」
「问完再来,今也行,明也行,纸上有日子就校」
年轻人把木匣换了只手,站着没动,眼睛往账桌上那张附页上瞟。
「您这边已经写上了?」
「写了四个字,写了没起算日。」
「写这个做什么用。」
「不做什么用,等哪核完了,翻回来看是谁先拖的。」
「那不是记我们的账?」
「记日子的账,不记饶账。」
「可日子后头都跟着名字。」
「那就请名字也写清楚,别只写所里。」
他没答,把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转身出了院门,走得比来时快。
刘海中从中院绕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刚撕下的日历页。
「二十了。」
「二十。」
「离月底还有十一。」
「十一够贴一回榜。」
「榜上写代管?」
「不写代管,写待核,写未注起算日,写已报街道。」
「人家看了要问,待到几时。」
「问就问,问的人多了,日子自然有人填。」
「你这法子,是把人往纸上逼。」
「不逼人,逼纸。」
「纸又不会自己走路。」
「纸会送到该到的人手里。」
秦淮茹把附页和回执并排放着,中间空出半指宽,等墨干。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产权待核四字当日列入附页,注明未注起算日、二十日收讫、会签栏待区里未画押,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代管口信落纸】。
「代管那句,也抄进联单?」
「抄,写在备注后头,标明口头、未落纸。」
「口头的话抄上去,算数吗。」
「不算数,算日子。」
「什么日子。」
「二十日巳时,有人来传过一句,没带单子。」
「往后要是对不上……」
「对不上,就查这一校」
娄晓娥是这时候进院的,算盘挂在腕上,先看回执,再看附页。
「两栏分开盖,这个我记一笔。」
「记哪本。」
「厂里那本不记这个,我记自个儿那张纸。」
「记着做什么。」
「往后谁拿会签没下事,我把收讫日子摆出来。」
「收讫不是会签。」
「我知道不是,可它证明院里报过。」
「就这一句够。」
「够,报过和没报过,差着一整年。」
她把算盘拨了两下,珠子响得干脆,没再多,徒台阶边站着。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东厢三间代管口信当日只作备注、不更动使用人,房预字〇三一登记条仍在木匣第二层,批准人栏仍空,隔板一格不动,当日生效,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附页抄件谁送房管所】。
「抄件送所里?」秦淮茹问。
「送。」
「王干事刚让人传话,转头就送过去?」
「送的是他自己的四个字,不是我们的话。」
「带不带那句代管。」
「带,写口头、未落纸、请补。」
「请补两个字,人家不爱听。」
「不爱听也得有,『请』字摆在前头。」
「限当日?」
「限当日。」
「今送不到呢。」
「送到门口也算送到,收件日子写二十。」
许大茂在门楼底下站着,看秦淮茹把抄件折进袖口,插了一句。
「这一送,房管所该记咱们院了。」
「记着好。」
「好什么,回头事事都先翻咱们的账。」
「翻账比翻脸强。」
「你这话,我听着像绕。」
「不绕,翻彰有纸,翻脸不用。」
「那要是人家连纸都不给呢。」
「不给,我们这边的纸也在。」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介绍信:送产权待核附页抄件一纸,持信人为本院登记员秦淮茹,只抄四字、起算日缺、二十日收讫、代管口信未落纸请补,限当日,隔夜作废,只抄不取,送达回执随蓝布账附页;下一件:公房使用登记待批】。
日头偏过影壁,账桌上的两纸并着,一半干透,一半还发亮。
邵明远把圆章收进皮夹,扣搭扣前,又拿起附页看了一遍。
「你今一句没让我划掉『待核』。」
「不划。」
「划了不是干净些?」
「划了,这四个字就成没写过。」
「没写过不好?」
「没写过,往后谁都能再写一遍。」
「留在上头,就不怕一直挂着?」
「挂着有日子,有经手,有收讫,挂着也是一笔。」
「一笔什么。」
「一笔谁欠着谁的。」
「欠的是房?」
「欠的是个日子。」
他没再问,把皮夹夹回腋下,走到院门口又停了停。
「区里那道,兴许得过腊月。」
「过腊月也等。」
「你不催?」
「不催,月底榜上添一行,谁都看得见。」
「添哪一校」
「添:二十日报街道,收讫,会签待区里。」
「就这九个字?」
「九个够。」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圆章盒的绒布上:【明日待批·公房使用登记】。
秦淮茹出门前把蓝布账翻开,在二十日那一页添了一行,写完没合上。
「你添的什么。」
「添一句:代管口信,二十日巳时,未落纸。」
「不写谁传的?」
「写了个『所里来人』,没写名字。」
「怎么不写。」
「他没报名,我不能替他编。」
「那就空着。」
「空着,等他下回自己报。」
阎埠贵的算盘还搁在膝上,人却站了起来,凑到桌边看那一行新墨。
「我那句字,也在这页上?」
「在,您签的那行,紧挨着上头。」
「两行挨着,倒像我跟你们一头的。」
「不是一头,是同一看见的。」
「同一看见,也得写在一处?」
「纸就这么大。」
他哼了一声,把算盘珠子往回拨了一颗,指头却停在账页边上没挪开。
「这行底下,你还留了半格。」
「留着。」
「留给谁。」
「留给填日子的人。」
「哪个日子。」
「核完那。」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陈卫国没答,把印泥盒往账桌里侧推了推,抬眼看着院门口那条空着的甬道。
「要是一直没人来填呢。」秦淮茹问。
「那就一直空着。」
「空着的那半格,月底榜上写不写。」
「写。」
「怎么写。」
阎埠贵把算盘往桌上一放,低头盯着那半格空白。
「我倒想知道,你打算写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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