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日后晌,柜子底下那只樟木箱被拖到了中院日头底下。
箱盖一掀,一股子樟脑和旧纸混在一处的味道散开,压过了院里的煤烟。
秦淮茹拿干净布把方桌擦了两遍,才敢往上面放东西。
「都摊开?」
「一张一张摊。」
「按什么摊。」
「按日子。」
第一张是房契,民国三十六年立的,纸边发脆,折过四回,折痕都起了毛。
「这个还留着。」
「我爹走那年,塞在箱底的。」
「怎么没虫蛀。」
「底下压着两块樟木。」
第二张是土地证,比房契厚,右下角一枚方章,朱色褪成暗红。
「章看不清了。」
「不用看清,看编号。」
「编号在哪儿。」
「右上角,地字一栏,七位。」
第三叠是税票,一共六张,用棉线穿着,最上头那张是民国三十七年冬。
「六张都连着?」
「一年一张,中间缺一年。」
「缺哪年。」
「三十八年,那年乱,税没收成。」
「缺了还摆?」
「摆,缺的那年空一格,写未收,别补假。」
娄晓娥是申时过来的,算盘挂在腕上,进门先把袖子拢了拢。
「我看看页数。」
「你别上手,风大。」
「我不翻,我数。」
她站在桌子背风那一侧,从房契数到税票,算盘珠子在腕上响了两回。
「契一张,证一张,票六张,四至图一张,铺保一纸。」
「十张。」
「十张,缺一年。」
「写十张,另写缺一。」
「抄件要几份。」
「一份给街道,一份自己留底,一份还差。」
「差哪一份。」
「房管所那边的底册抄件,调阅单昨递了,没回。」
「底册不来,这十张能对什么。」
「先对自家这头,等他那头来了,再对编号。」
许大茂从门楼底下过,脚步慢了半拍,脖子往桌上伸了一下。
「翻这些老纸做什么。」
「晒。」
「大冬的晒纸。」
「潮了就毁了。」
「我听人,解放前的纸,不作数了。」
「听谁的。」
「外头都这么。」
「外头得多了。」
「不作数你还摊一桌子?」
「我没它作数。」
「那你摊它做什么。」
「摆着,谁来问谁看。」
他站了一会儿,没接上话,背着手往后院去了,走到影壁又回了一次头。
刘海中端着缸子过来,没往桌前凑,站在三步外看。
「这些纸要真能顶事,所里早认了。」
「所里没不认。」
「可也没认。」
「没认,就先摆着。」
「摆到什么时候。」
「摆到有人肯写一句认或者不认。」
「写不认,你这一桌子不就白摊了。」
「写不认也得写,写了就有日子,有经手。」
「你又要日子。」
「不写日子的话,明还能再一遍没认过。」
阎埠贵夹着算盘最后到,进院先看纸,再看人,末了把算盘搁在膝上坐下。
「三十六年契,三十七年票,中间隔着三十八年。」
「三大爷记得清。」
「我记的是年份,不是你家的房。」
「年份对得上就成。」
「房契上写四至,四至图上写四至,两处得一样。」
「一样。」
「东至哪儿。」
「东至胡同,西至王家山墙,南至影壁,北至后院第五间滴水。」
「后院第五间,九月底预落那间?」
「就是那间。」
「那这张三十七年的四至图,倒把第五间写进去了。」
「图比登记早。」
「早多少年。」
「早七年。」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娄晓娥把算盘珠子往回拨了一颗,没出声。
「三大爷,这句您也写一行?」
「写什么。」
「写:四至图载后院第五间,早于预落登记。」
「我写这个,不成了替你作证。」
「您写的是图上有的,不是我的。」
「图上有,我自个儿也长着眼。」
他到底把笔接了过去,在秦淮茹递来的那张目录纸末尾添了一行,字仍写得。
「落名吗。」
「落,二十一日,阎埠贵见。」
「见字后头不写别的?」
「不写。」
秦淮茹把十张纸按日子排成一行,缺的那一年空出一格,格上压了根细草棍。
「草棍做什么。」
「占位,别让人以为漏摆了。」
「回头写目录,这一格怎么写。」
「写:民国三十八年,缺,未补。」
「不写原因?」
「不写,原因是我的,缺是纸上有的。」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后院第五间账桌当日添旧纸目录一格,房契一、土地证一、税票六、四至图一、铺保一,与预落登记条同格分列,三十八年一格空置,当日生效,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旧纸抄件谁送街道】。
「抄件今送?」
「送目录,不送原纸。」
「原纸不出院?」
「不出。」
「人家要验呢。」
「验到院里来,桌子摆着,谁看都校」
「验的时候谁在。」
「登记员在,三大爷那行字也在。」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介绍信:送旧纸目录抄件一纸,持信人为本院登记员秦淮茹,只抄件名、年份、编号、页数及缺年一格,不抄四至全文、不附原纸,限当日,隔夜作废,送达回执随蓝布账附页;下一件:底册编号谁来核】。
邵明远是酉时前到的,这回没骑车,手里提着一只牛皮纸袋。
「街道收到昨的调阅单抄件了。」
「收讫?」
「收讫,会签还是空着。」
「空着也带来。」
「带了。」他把纸袋放在桌角,没往旧纸上压,「区里有人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这些纸是不是要打官司。」
「谁问的。」
「没落名,口头转到文教组的。」
「那您怎么答的。」
「我不知道,只看见一张目录。」
「答得对。」
「你自己不答一句?」
「不答,答了就成了我要告。」
「不答,人家也这么传。」
「传的是话,落纸的是目录。」
邵明远点零头,从纸袋里抽出回执,压在目录抄件上,用指腹把折角抹平。
「我这边能做的,是把目录入册。」
「入哪本。」
「院务往来附页,二十一日,不写用途。」
「不写用途好。」
「写了用途,就得有人批用途。」
「正是。」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旧纸目录十件当日入街道院务往来附页,注明缺年一格、见证一孝不写用途,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擦黑,刘海中把自家门口的灯笼点上了,光斜着落到方桌上。
秦淮茹拿布把十张纸一张一张盖起来,盖到最后一张时,手停了停。
「还差的那份底册抄件,明能来吗。」
「来不了。」
「那这些就一直摊着?」
「收进匣子,目录贴门楼。」
「贴出去,不等于告诉外头咱们在备?」
「备不是告。」
「可分不清的人多。」
「分不清,就让他来看纸。」
「来看的人要是王守德呢。」
「他更该看。」
「为什么。」
「他量过三间房,尺寸记在他自己表上。」
「你是等他来对尺寸。」
「等他来,或者等底册来,哪个先来都对得上。」
娄晓娥把算盘从腕上取下来,搁在桌角,珠子归了零。
「编号我抄了一份,跟契上那七位对过。」
「对上了?」
「对上六位。」
「哪一位不对。」
「末一位,契上是三,土地证上是五。」
「写下来。」
「写不改?」
「不改,写两样,等着底册来断。」
「要是底册也跟其中一张一样呢。」
「那就知道另一张为什么不一样。」
「你倒不怕查出毛病。」
「怕的是查不出。」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樟木箱的铜搭扣上:【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十张纸收进榆木匣第二层,压在九月底那张预落条上头,盖子扣下去「噗」一声。
秦淮茹把目录折好,塞进袖口,站在台阶上没马上走。
「有句话,我从后晌憋到现在。」
「问。」
「你把契、证、票、图都排成一条,又把三大爷的见证写在末尾。」
「嗯。」
「连缺的那一年都空出一格,谁看了都挑不出编排的错。」
「嗯。」
「这不是晒纸。」
陈卫国把樟木箱推回柜子底下,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你是什么。」
秦淮茹望着门楼那块刚擦净的木板,声音压低了些。
「你要打官司。」
「你呢。」
「我问你呢。」
「明贴目录,后等人来。」
「等人来做什么。」
「让他自己看,这十张纸够不够打一场官司。」
喜欢禽满四合院:我,多子多福铸门阀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禽满四合院:我,多子多福铸门阀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