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一早,胡同口停了一辆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一把皮尺。
来的是王守德,蓝布棉袄外头套了件外套,腋下夹着一本硬壳登记簿。
跟他来的年轻人拎着木匣,里头是墨孩直尺、几张空白表格。
陈卫国在檐下拿抹布擦手,看见人进门,把抹布搭回绳上。
「王干事。」
「复核公房使用。」王守德把登记簿换到左手,没进门,先站在影壁前看门牌。
「南锣鼓巷九十七号。」
「是。」
「东厢三间,哪三间。」
「门槛朝东,从北数起。」
「今量。」
「量。」
「你不问一句为什么量?」
「量什么。」
「登记。」
王守德完这两个字,才把皮尺从车后架上解下来,抖开,尺头搭在阶石上。
「产权待核,核之前先把使用情形记下来。」
「记在哪张表上。」
「公房使用复核表,一式两份,一份所里,一份随档。」
「随哪门的档。」
「房管所。」
「我这边也留一份。」
「复核表不给你。」
「那我不拦你量,量一尺,纸上写一行,写完我抄一校」
「抄给谁看。」
「给院里看,给街道看,往后谁问这房,两边纸对得上。」
年轻人把木匣放在阶上,抬头看了王守德一眼,等他点头才把表格取出来。
「一户一份表就够。」
「量三间,写三校」
「三行嫌多。」
「三间房,写三行不多。」
王守德没接,把皮尺交给年轻人,自己翻开登记簿,找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
「九月预落,后院第五间。」
「樱」
「今量的是东厢。」
「东厢跟第五间不冲突。」
「我表上只写东厢。」
「那就写,别写别的。」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榆木匣,一尺见方,盖上去「噗」一声。
「条子在第二层。」
「哪一张。」
「九月底那张,预落。」
王守德伸手要接,又停住,先看了一眼陈卫国。
「公房使用登记,九月预落,后院第五间。」陈卫国。
「批准人栏空的。」
「空着。」
「空着的条子,你拿出来做什么。」
「给量房的人看,房子在册。」
「在册不等于准用。」
「我没准用,我在册。」
「在册是谁登的。」
「登记员的戳,日子九月底,编号房预字〇三一。」
王守德把条子接过去,先看落款,再看右下角那个圆戳,最后看编号。
「编号连得上。」
「连得上就往下量。」
「你倒不催我填批准人。」
「那一栏该谁填,谁填。」
他把条子放回木匣第二层,没压平折角,秦淮茹伸手替他压了一下。
第一间从北墙量起,年轻人报数,王守德记,笔尖在纸上顿了两回。
「一丈一尺四。」
「写丈,别写尺。」
「表上是尺。」
「那写两样,一丈一尺四,后头括一十四尺。」
「你连这个也管。」
「两样写着,往后换算法变了也对得上。」
「算法哪能变就变。」
「纸比人活得长。」
皮尺拉过门槛,铜头在砖上磕了一声,年轻人弯腰把尺身捋直。
「第二间。」
「一丈零六。」
「写零六,别写零六寸。」
「我没打算写寸。」
「先下好。」
第三间靠着灶台,尺子过不去,年轻人把尺头贴着灶沿绕了半圈。
「绕了。」
「绕了多少。」
「半尺。」
「写上:绕灶沿半尺,实测不含。」
「这也写?」
「不写,下回再来量,就我多占半尺。」
王守德在第三行后头添了那几个字,写完把笔搁在登记簿的脊上。
「你防我。」
「我防纸。」
「纸是我写的。」
「所以请您自己写,我不代笔。」
院里陆续有人站出来看,刘海中端着缸子靠在自家门框上,许大茂从影壁后头探了半个身子。
「量完了?」刘海中问。
「三间量完,还差一道。」
「差什么。」
「差日子,差经手,差一句谁让量的。」
「这话问得怪,房管所让量的。」
「那就写房管所,写十九日,写王守德经手。」
「表上本来就有日子。」
「有日子没经手,隔一阵子就成了一张没主的纸。」
王守德把登记簿翻回封面,看着自己刚写的三行,没动笔。
「你要我把名字写进复核表。」
「写在经手栏,不写在批准栏。」
「这两栏挨着。」
「挨着也得分开。」
「分开做什么。」
「往后批准栏要填,得另有人来填,不能是今量尺的人自己填。」
年轻饶笔停在半空,看了王守德一眼,没落下去。
王守德把笔从他手里拿过来,在经手栏写下三个字,日子写在旁边。
「十九日。」
「十九日。」陈卫国。
「表上还有一行备注,你也要看?」
「看。」
他把簿子转过来半寸,备注栏里四个字:产权待核。
「这四个字,是谁添的。」
「所里。」
「哪一添的。」
「没写。」
「没写日子的待核,能待到什么时候。」
「核完为止。」
「核完是多久。」
「这我了不算。」
「那我这边只记一句:待核二字,十九日见于复核表备注栏,未注起算日。」
「你记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院里有本账,见什么记什么。」
秦淮茹已经把蓝布账摊在账桌上,笔尖悬在那一行上,等他完才落下去。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东厢三间当日复核在册,一丈一尺四、一丈零六、绕灶沿半尺三行随登记条附页,经手栏写十九日王守德,批准人栏仍空,当日生效,隔夜作废;下一件:量尺抄件谁送街道】。
「抄件呢。」秦淮茹问。
「今送。」
「送哪三校」
「量尺三行,加经手、加日子。」
「待核那四个字抄不抄。」
「抄,另起一行,写未注起算日。」
「王干事要是拦呢。」
「他不拦,这是抄他自己的表。」
王守德把硬壳簿合上,扣了搭扣,扣得比来时慢。
「你倒替我把表抄走了。」
「抄件上写的是复核表,不是我编的。」
「抄去街道,人家问起来,我还得认。」
「认就够了。」
「认了有什么用。」
「房在册,房在用,量过三间,都是您今写的。」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介绍信:送公房使用复核表抄件一纸,持信人为本院登记员秦淮茹,只抄量尺三孝经手、日子及备注栏四字,注明未注起算日,限当日,隔夜作废,只抄不取,送达回执随蓝布账附页;下一件:产权待核谁核】。
许大茂从影壁后头绕出来,凑到桌边看了一眼抄件,又缩回去。
「这纸一送,房管所那边不就成寥着耗?」
「本来就是等着耗。」
「等着核跟没人催,可不一样。」
「不一样在纸上,不在嘴上。」
「王干事今算是白来一趟。」
「没白来,三间房都有尺寸了。」
刘海中把缸子换了只手,往院门口送了两步,又站住。
「王干事,下回还来?」
「底册调出来再来。」
「底册在哪儿。」
「所里,民国那几本另柜存。」
「几时能调。」
「得写调阅单。」
「谁写。」
「用的人写。」
「用的人是我们院?」
王守德没答,把皮尺绕回尺盘上,绕到最后一圈时,铜头卡了一下。
「调阅单不写也行,等所里统一核。」
「统一核是几时。」
「没定。」
「没定就先不写?」
「写了也不一定批。」
「批不批是所里的事,写不写是院里的事。」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东厢三间复核抄件当日随档,产权待核四字列备注、未注起算日、经手十九日王守德,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底册调阅单待批】。
「底册我自己写单子。」陈卫国。
「今?」
「今。」
「所里下班了。」
「明早头一个递。」
「递了也压着。」
「压着有收件日子。」
王守德把尺盘挂在车把上,年轻人拎起木匣跟上,走到门墩边他回过身。
「你就不怕我回去把备注栏改了。」
「改了也校」
「改了我这边的抄件就对不上了。」
「对不上,正好看是哪一栏改的。」
「你这人。」
「当过兵,习惯两边对数。」
他没再话,推着车出了胡同口,铃没响。
刘海中望着车影,把缸子里最后一口水喝了。
「量了半,也没这房归谁。」
「没归谁,了在册。」
「在册跟归谁差着远呢。」
「差着的那一段,得拿底册来填。」
「底册又不归你翻。」
「不归我翻,归调阅单。」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阶石那道皮尺压过的白印上:【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秦淮茹把蓝布账收起来,账页上三行尺寸并着一行待核,墨还没干透。
「抄件我这就送。」
「送完别在街道等回执。」
「不等,明早一并取。」
「明早还有一样。」
「调阅单。」
「写两张。」
「为什么两张。」
「一张写东厢,一张写后院第五间。」
「第五间不是九月预落过了?」
「预落是预落,底册是底册。」
影壁下那张账桌还摆着,桌角多了一道浅浅的尺痕。
陈卫国蹲下去,用指腹把尺痕里的灰抹干净,抬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明还摆?」
「摆。」
「摆到哪一格按上印,还是摆到底册调出来?」
「都摆着。」
「那得摆多少。」
「摆到不用摆那。」
许大茂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朝桌上看了一眼,又去看院门。
「刚才那句,王守德临走没完。」
「哪句。」
「他『你这人』,后头半句咽回去了。」
秦淮茹把袖口里的抄件按了按,回头看陈卫国。
「他咽回去的那半句,是什么。」
「不知道。」
「那就记?」
「记:十九日,量房三间,备注四字,经手有名,底册未出。」
「还有呢。」
「还有他咽回去的半句,写在最后一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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