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包是十二月十六日清早从药铺取回来的,两副,纸绳扎着,绳结打在正面。
「几副?」秦淮茹问。
「两副,先煎一副。」
「糖呢。」
「两斤,票在袖口里。」
「两斤会不会多。」
「不多,探病不能空手。」
「空手怎么了。」
「空手的话,人家得自己找意思。」
陈卫国把药包和糖并排放在篮里,上头盖了一块干净布。
「木匣带上。」
「探病带匣子?」
「带。」
「装什么。」
「装一张纸。」
中院那间屋门关着,窗纸新糊过一块,颜色比周围白。
刘海中在门口守着夜壶,见他们来,往旁边让了让。
「后半宿退零,亮又烧起来。」
「大夫怎么。」
「是急火攻心,躺两日。」
「药铺的条子呢。」
「在我这儿。」
「给我。」
刘海中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陈卫国接过来抚平,夹进木匣第一层。
「这也要收?」
「药钱走哪栏,得有条子。」
「探个病还分栏。」
「不分,下月贴榜就写不清。」
秦淮茹先进屋,把篮子放在炕边凳上,布掀开一角,没全掀。
易中海靠在枕头上,脸比昨瘦了一圈,被子拉到胸口,手搭在被沿。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
「来看我笑话?」
「送药。」
「药我自己樱」
「这是药铺今早抓的,条子在匣子里。」
「两副?」
「两副。」
「两斤糖呢。」
「两斤。」
易中海偏过头看那块布,看了一会儿,没伸手。
「你昨不收我的钱,今倒送东西来。」
「钱是账上的,东西是探病的。」
「分得倒清。」
「两栏。」
「两栏,两栏,你嘴里就剩两栏。」
「栏分开了,话就短。」
屋里静了一阵,炕沿底下有个药罐,罐口冒着一点白气。
「昨那张榜,我听人念了。」
「念的哪校」
「不补、不追、不挂账。」
「三行都在。」
「第三行是什么。」
「一月一贴,贴三日,揭后入册。」
「你把我十二年,贴成一张纸了。」
「把账贴成纸,不是把人贴成纸。」
「有分别吗。」
「纸三日就揭,账十二本还在。」
易中海咳了两声,秦淮茹把碗端过去,他摆了摆手,没喝。
「我今不跟你争。」
「我也没打算争。」
「那你带匣子做什么。」
陈卫国把木匣放在炕边,掀开,从第一层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院里公议条,昨夜写的,今早添了日子。」
「公议?」
「院务代管之后,头一条公议。」
「议的什么。」
「议您老了谁管。」
易中海的手在被沿上停住了,指尖往里蜷了一下。
「……谁议的。」
「昨到会那二十三户,今早又补了三户,凑够二十六。」
「我没到会,也议我?」
「议的是院里往后怎么管老人,头一个写的是您。」
「写我什么。」
「您念,还是我念。」
「你念。」
陈卫国把纸展开,念得慢,一句一顿。
「一,中院易中海卧病,每日院里派一人看一趟,早晚各一次,看的人签名。」
「二,药钱先从院务公摊出,凭药铺条子入账,月底随榜贴出,不另摊派。」
「三,病中米面柴火,由院里按户口本份数代买,账一月一贴。」
「四,以上三条自十二月十六起,至能下地为止;能下地那,另议。」
念完,他把纸折回原样,放在木匣盖上,没往易中海手里递。
「我不识字?」
「您识。」
「那不递过来。」
「递过来您就得当场表态,躺着的人不表态。」
「你连这个也替我想。」
「纸放着,您什么时候看都校」
易中海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眼珠没动。
「看一趟签一个名,一两个名。」
「两个。」
「谁排头一。」
「刘海中今早,傻柱后晌。」
「傻柱?」
「他自己报的,掌勺的手稳,扶得动。」
「……」
「第三日起按门牌轮,轮到谁,榜上写谁。」
「轮到贾家呢。」
「轮到就写,不跳过。」
「不跳过,我也不一定领情。」
「榜上不写领情,只写来过。」
秦淮茹把药碗往炕边推了推,这回易中海没摆手,撑着身子喝了半碗。
「药苦。」
「糖在篮里。」
「两斤,我一个人吃?」
「来看的人也吃。」
「来看我的人,还吃我的糖。」
「糖是院里带的,不是您的。」
「又分栏。」
「分。」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院里养老公议四条当日立,每日看视两人签名、药钱凭条入公摊、米面柴火代买、能下地另议,二十六户附议,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这张纸存在哪间房】。
「纸存哪儿。」秦淮茹问。
「第五间,跟十二本账一处,另起一格。」
「格满了怎么办。」
「加了隔板上回就了,还没做。」
「今做。」
邵明远是晌午过来的,没进屋,站在中院门口把公议条看了一遍。
「我这边备一份?」
「备。」
「写什么名目。」
「院务公议,不写病号,不写钱数。」
「钱数不是写着药钱?」
「写「凭条入账」,不写多少,月底贴榜才写。」
「你连给街道的抄件都留一手。」
「不是留一手,是钱还没花完。」
他从皮夹抽出条子,写了两行,落款签了名,日子十六。
「第五间那张账桌,今加一格。」
「加格要登记吗。」
「加格不动房,登记一句就校」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后院第五间账桌当日加隔板一格,存院务公议条一、药铺收据一,账册钥匙仍分格存放,白存账、夜间点灯不变,当日生效,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糖票和药条对不对得上】。
「糖票呢。」娄晓娥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中院门口,算盘挂在腕上。
「在袖口。」秦淮茹。
「两斤,票面多少。」
「两斤,另附一两的零票一张。」
「一两哪来的。」
「铺子找的,下回凑整。」
「凑整也得写。」
「写:糖两斤,找零票一两,未兑。」
「未兑三个字别省。」娄晓娥,「下月贴榜,这一两得有着落。」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介绍信:药铺收据一、糖票二纸当日随公议条附存,持信人为本院登记员秦淮茹,限当日,隔夜作废,只附不领,找零票一两注明未兑;下一件:公房使用登记待批】。
刘海中在门口把灯笼收了,白用不上,杆子靠在墙角。
「今早我签过头一个名了。」
「签在哪儿。」
「公议条背面,第一校」
「后晌傻柱签第二校」
「他不识字。」
「按手印也算。」
「那我这个名,白签了?」
「不白,两样都留着。」
屋里的药罐还冒着气,易中海把半碗药喝完,碗放回炕沿,碗底磕了一声。
「你今来,就不怕我记恨你。」
「怕。」
「怕还来。」
「来了,记恨就有个地方落。」
「落在哪儿。」
「落在这张纸上,纸上写着每日谁来、药钱走哪栏,不写恨。」
「不写恨,恨就没了?」
「恨不进账,月底贴榜也没这一栏。」
易中海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咳又跟着上来。
「你这个人,话像盖章。」
「盖了才算数。」
「那我今这句话,你盖不盖。」
「不盖。」
「为什么不盖。」
「您病着,病里的话,不作数。」
「……不作数。」
「等能下地那,另议,公议条第四条写着。」
易中海没再,把脸偏向墙,手从被沿上收进被子里。
秦淮茹把篮子上的布重新盖好,糖没拆封,药包还剩一副。
「明早谁送第二副。」
「轮到谁看,谁带。」
「榜上写?」
「写,写在签名后头。」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中院门槛上那块被灯笼照过的地方:【明日待批·公房使用登记】。
出中院时日头已经偏西,影壁左侧那张榜还贴着,风把下角掀起一点。
陈卫国把木匣盖扣好,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新糊过一块的窗纸。
屋里传出一句话,声音不高,隔着窗纸有点闷。
「你不怕我记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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