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补。」
易中海这句话是十二月十五日一早的,人还站在影壁前,手里捏着一个手绢包。
包角拧得紧,四角叠进里头,看得出是昨夜包好的。
「补什么。」
「四百七十块。」
「账上没写你欠。」
「昨报了数,院里都听见了。」
「报的是未归栏,不是欠。」
「听着一样。」
「写着不一样。」
易中海把手绢包往长凳上放,布角散开一点,露出一叠票子,边角都捋平过。
「我攒了些,够。」
「收回去。」
「收回去,我这十二年算什么。」
「算十二本账,三百四十七页。」
「账上还挂着四百七十。」
「昨归栏了,三十一张垫付单,一页一条。」
「那我补的是心里的。」
「心里的不进账。」
院里陆续有人出来,站在影壁外围,没人往前凑。
刘海中端着缸子,水没倒,先搁在窗台上。
「一大爷真带钱来了。」
「带了。」
「那这钱……」
「不收。」
阎埠贵夹着算盘从后院过来,看了一眼手绢包,把算盘往膝上一放。
「补进去,账就平了。」
「账已经平了。」
「补了更平。」
「补了就多一笔没收据的钱。」
「我写收据。」
「写收据就得写收款人、写日子、写用途,写完了,这四百七十块算什么名目。」
阎埠贵拨了一下珠子,没拨完就停了。
「名目不好写。」
「所以不补。」
易中海的手按在手绢包上,指节压得发白。
「你连让我补都不让。」
「不让。」
「我在这院里,连还钱的资格都没了?」
「您没欠。」
「那我这十二年画三十一个圈,图什么。」
「图院门不响、房顶不漏。」
「……」
「影壁上贴着,四月到十二月,二十二张单子。」
易中海慢慢把手收回来,手绢包留在长凳上,没再推。
「那这包东西,我拿回去?」
「拿回去。」
「拿回去,明还有人提四百七十。」
「今贴一张纸,明就没人提了。」
秦淮茹把蓝布账和一张裁好的整纸抱出来,铺在长凳空处,压上木尺。
「写什么。」
「三校」
「哪三校」
「一,四百七十块为历年垫付,已归栏,不补、不追、不挂账。」
「二,院务账自本月起,一月一贴,贴三日,揭后入册。」
「三,贴榜位置在影壁,谁都能看,谁都能抄。」
娄晓娥拿笔照着写,字写得比平常大,一笔是一笔。
「写到「不追」这两个字,我手顿了一下。」
「怎么。」
「不追,就是往后谁也不许翻旧账。」
「对。」
「那十二本旧账还留着?」
「留着,留着是账,不是把柄。」
「抄的人要是拿去当闲话呢。」
「榜上写着日子,闲话没日子。」
写完三行,纸下头留了一片空白。
「按手印吗。」
「按。」
「谁先。」
「交出人先。」
印泥盒打开,易中海看着那盒红,半没伸手。
「我按了,就等于认了这三条。」
「您按的是看见过,不是认错。」
「看见过也按?」
「院里的事,看见就算一份。」
他把指头按下去,压得重,抬手时印泥在指纹里留了一圈深红。
第二个是阎埠贵,第三个刘海中,往后一户一户排。
「昨二十四户,今到了二十三。」
「少的那户呢。」
「空着,写未到。」
「不补按?」
「不补。」
傻柱从灶边过来,手洗过了,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按。
「今这手印按得舒坦。」
「怎么舒坦。」
「不用掏钱。」
许大茂按完没走,站在榜边把三行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一月一贴……那我每月都能看?」
「贴三日。」
「三日之后呢。」
「揭下入册,要看去账桌翻。」
「翻账要不要条子。」
「不要,登记员在就校」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院务榜三行当日立,四百七十块不补不追不挂账,账自本月起一月一贴、贴三日、揭后入册,到会二十三户按印、未到一户留空,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榜贴哪块墙】。
「贴影壁哪块。」娄晓娥问。
「工料单那片满了。」
「贴左侧,挨着门牌,别遮号。」
「门牌是房管所钉的。」
「所以别遮,也别钉在门牌上。」
邵明远是巳时里到的,推车进门先看见新贴的榜,站在两丈外读完三校
「一月一贴,谁定的。」
「院里。」
「街道这边要不要备案。」
「要。」
「你倒主动。」
「贴三日,三日里有人来问,得有地方答。」
他从皮夹抽出条子,写:影壁左侧榜位一处,榜文三行,留三日,不遮门牌。
「写完给我一张抄件。」
「抄件要另开。」
「今第几张。」
「第二张。」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影壁左侧当日作院务榜位,榜文三行留三日,不遮门牌、不钉门牌、揭后入册,当日生效,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抄件谁去取】。
「抄件写什么。」秦淮茹问。
「抄三行原文,加日子,加按印户数。」
「不抄手印。」
「不抄。」
「那街道怎么知道有多少人按了。」
「写二十三户,另有一户未到,不写名字。」
「为什么。」
「手印是院里的,户数是街道要的,两样别混。」
邵明远照着写了,落款签了名,日子十五。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介绍信:抄院务榜三行原文并日子、按印户数,持信人为本院登记员秦淮茹,限当日,隔夜作废,只抄榜文不抄手印,抄回随蓝布账附页;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手绢包是易中海自己拿回去的,走之前把布角重新拧了一遍,拧得比来时还紧。
「一大爷。」陈卫国叫住他。
「嗯。」
「那三十一张垫付单,归在第五间,您想看随时去。」
「我看它做什么。」
「上头有您十二年的字。」
「字我认得。」
易中海没回头,慢慢进了中院,走到门口时扶了一下门框。
刘海中把缸子端起来,水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这钱没补成,倒把规矩定下了。」
「规矩比钱经用。」
「一月一贴,谁贴。」
「登记员贴,算漳核,谁都能看。」
「贴出来谁对蓝布账。」
「娄师傅一笔一笔对,对完在榜底下签个名。」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另写一行,别回改原账。」
「另写一行,也贴在榜上?」
「贴,跟上月那张钉在一处。」
「那我每月都得来站一趟?」
「不来也行,榜上不写谁没来。」
「那我还是来吧。」
阎埠贵把算盘收进布套,路过榜文,抬手在「一月一贴」四个字底下虚划了一道。
「十二年攒出这一校」
「一行够用。」
「够用是够用,就是晚。」
「今起就不晚。」
日头偏西,影壁左侧那张榜被风掀了一角,秦淮茹拿浆糊又补了一点。
「三日,十五、十六、十七。」
「十八揭。」
「揭了谁收。」
「你收,压在蓝布账最后一页。」
「不进十二本?」
「不进,另起一页,写「院务榜第一张」。」
「第一张?」
「下月还有第二张。」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榜文末尾那片按印的红上:【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散得比昨早,长凳一张一张搬回各家,影壁前只剩那张榜和二十二张工料单。
黑透以后,前院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中院那扇窗还亮着。
「一大爷今儿没出门。」许大茂绕过来低声了一句。
「知道了。」
「一句不落,今也没话。」
「记:十五日,无话。」
秦淮茹在蓝布账上添完那行,把笔搁下,抬头看了看中院的方向。
半夜,院门被敲了两下,不重,敲完等了一会儿才敲第三下。
刘海中披着棉袄从门房出来,手提着灯笼往中院照了照。
「一大爷烧起来了,我去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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