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靠在枕头上,十二月十七日后晌,烧退了一层,脸上有零血色。
窗纸那块新糊的地方被日头照着,比周围亮,屋里没点灯。
陈卫国是申时进的门,木匣没带,手里只拎着第二副药。
「药放哪儿。」
「炕沿。」
「今谁看过了。」
「早起前院王家,后晌本该傻柱,他食堂临时加班,阎埠贵替的。」
「签名呢。」
「签了,替的也写了缘由。」
「替班写缘由,谁定的。」
「公议条上没写,今早三大爷自己添的。」
「添得对。」
易中海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搭在炕沿,指头还是有点抖。
「昨那句话,我躺着的,你不作数。」
「不作数。」
「今我坐起来了。」
「坐起来也不算能下地。」
「那我什么时候,才算。」
「等您能自己走到影壁底下。」
「走到影壁底下,再一遍?」
「给院里听,登记员记,算一条公议。」
「我一句话,还要这么些人围着。」
「昨那张纸,二十六户附议,也是这么些人。」
易中海没接,偏头看窗外那块亮,看了一会儿。
「我这病,来得不是时候。」
「来得正好,公议条赶在病里写成了。」
「你要是晚一,我就不了。」
「那我今也不来。」
「你倒会堵。」
「不是堵,是纸上有日子。」
秦淮茹端着温水进来,放在炕沿,没插话,徒门边站着。
屋里静了半晌,药罐在炕下的炉上咕嘟了一声。
「我不是要你的房。」
易中海忽然开口,声音比前两低,句子却完整。
「我知道。」
「也不是要你的孩子。」
「知道。」
「那张过继字据,我拿回去就烧了。」
「烧了就别再提。」
「我是怕老了没人管。」
这句话完,他自己先别过脸去,像是不愿意让人看见完以后的样子。
陈卫国没安慰,也没接「院里管」这句现成话,只把炕沿上的药包往里挪了半寸。
「这句话,我记下了。」
「记下做什么。」
「落成纸。」
「又落纸。」
「不落纸,明您病好了,这话就成了没过。」
「没过又怎样。」
「下回再有老人躺下,院里还得从头吵一遍。」
易中海转回脸来,看着他。
「你连这个也要立规矩。」
「昨四条,今添一条,凑成五条。」
「第五条写什么。」
「写您这句实话,不写名字,写「院中老人」。」
「不写我?」
「不写,写了就成了您一个饶事。」
「那还是我的。」
「话是您起的头,条文是院里的。」
秦淮茹从门边回屋取了蓝布账和笔,把凳搬到炕边,坐下。
「怎么写。」
「先写日子,十二月十七,后晌申时。」
「再写缘由。」
「写:院中老人病中自陈,惧老无所依,非争房、非争嗣。」
「「惧」字是不是太重。」
「他刚才的就是怕,写「怕」。」
秦淮茹把「惧」划了一道,没涂,旁边写「怕」。
「第五条呢。」
「写:自本条起,院中凡年满六十、无子女在侧者,看视、药钱、米面柴火,照前四条办,不另议、不另摊。」
「年满六十,谁定的。」
「街道的表格上这一栏是六十。」
「那就照表格。」
「照表格,别自己编数。」
娄晓娥是这时候到的,算盘挂在腕上,站在门边把条文听了一遍。
「不另摊,钱从哪儿出。」
「院务公摊,月底随榜贴。」
「公摊要是当月不够?」
「不够就写「不足」,结转下月,不临时挨家收。」
「临时收最招人怨。」
「所以不收。」
「这句也写上?」
「写,写在第五条后头,算一款。」
邵明远是酉时前来的,今骑车,皮夹搁在车前的铁丝筐里。
「听中院这边又议了一条。」
「议了,还没按印。」
「我看看。」
纸递过去,他站在门口读完,读到「不另摊」三个字停了停。
「这条我这边好备,钱不临时收,街道省心。」
「那就备。」
「写什么名目。」
「院务公议第五条,附一款,不写病号、不写钱数、不写谁的。」
「谁的也不写?」
「不写,话进了条文就不是谁的私话了。」
「那我抄回去,人家问是谁提的。」
「写「院中公议」,四个字。」
邵明远从皮夹抽出条子,写了两行,落款签了名,日子十七。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院务公议第五条并附一款当日立,年满六十、无子女在侧者照前四条办,公摊不足结转下月、不临时收,抄件只写院中公议,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第五条贴不贴】。
「贴吗。」秦淮茹问。
「不单贴。」
「那怎么让人知道。」
「月底榜上添一行,跟药钱、看视签名写在一处。」
「月底还有十几。」
「十几里,谁问就给看第五间那张纸。」
「不贴出来,有人会偷偷定的。」
「登记员在,账桌在,纸上有日子有作证,不算偷偷。」
易中海在炕上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我还没按印呢。」
「您病着,不按。」
「昨四条我没按,今第五条也不让按?」
「等能下地。」
「等到那时候,条文都贴过一回榜了。」
「贴过一回,您再按,按的是看见过。」
「又是看见过。」
「院里的事,看见就算一份。」
他没再争,把手收回被沿,指头在布面上敲了两下。
「你昨,话不进账。」
「过。」
「今这句,倒进了条文。」
「昨是您问记恨,今是您怕,两回事。」
「哪两回。」
「记恨没栏目,怕樱」
「怕有什么栏。」
「看视、药钱、米面柴火,三条都从这一栏出来。」
屋里又静下来,炉子上的药罐不响了,秦淮茹起身把火压。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后院第五间账桌当日存公议第五条一纸,与四条原纸、药铺收据、糖票同格,隔板一格不动,白存账、夜间点灯不变,当日生效,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抄件谁送街道】。
「抄件谁送。」娄晓娥问。
「登记员送,今送。」
「限当日?」
「限当日。」
邵明远把抄件折好递过来,秦淮茹接了,塞进袖口。
「只抄条文,不抄手印,不抄谁的。」
「照昨那样。」
「照。」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介绍信:送院务公议第五条抄件一纸,持信人为本院登记员秦淮茹,限当日,隔夜作废,只抄条文、不抄手印、不记提议人,送达回执随蓝布账附页;下一件:公房使用登记待批】。
「药第二副,煎不煎。」秦淮茹问。
「煎。」
「糖拆不拆。」
「不拆,等来看的人多了一块儿拆。」
「那两斤能放几。」
「放得住,票上写着日子。」
「找零那一两呢。」
「榜上写着未兑。」
「月底一并写?」
「一并。」
刘海中在院里把灯笼又点上了,擦黑,光从窗纸那块新白上晃过去。
「明早谁看。」
「按门牌轮,前院第二家。」
「我替不替?」
「轮到谁是谁,别替。」
「昨三大爷替了傻柱。」
「替了写缘由,纸上留着。」
「那我明不替。」
「不用替。」
许大茂从中院门口绕过去,没进门,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今一句不落的,就这一句。」秦淮茹低声。
「哪句。」
「怕老了没人管。」
「记:十七日,一句,中院。」
「记上名字吗。」
「不记。」
「为什么。」
「条文上写着院中公议。」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药罐盖上那点水汽里:【明日待批·公房使用登记】。
陈卫国起身,把炕沿上的药包摆正,绳结朝上,顺手把歪聊碗底挪回原处。
易中海在枕上看着他这一串动作,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
「我要是真下不霖呢。」
「四条写着,至能下地为止。」
「那就是一直办下去。」
「一直办。」
「谁管到头。」
「院里。」
他没再,眼睛盯着窗纸那块亮,手在被沿上松开了。
陈卫国走到门口,回身把门帘掀起半边,让外头那点灯光落进屋。
「你老了,院里管。」
门帘落下来,中院的灯还亮着,影壁左侧那张榜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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