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把下水沟的石板掀了,十二月十二日清早,霜还没化。
石板底下一层黑泥,冻得发硬,铁锹铲下去只留一道白印。
「冻着呢。」傻柱端着锅从灶边过来,站住了看。
「浇两壶热的。」
「热水我那儿樱」
「别用食堂的。」
「那用我家的。」
「记一笔,几壶。」
「两壶还记?」
「记。」
秦淮茹提了壶出来,热水浇在冻泥上,冒起一股白气,泥软了一层。
铁锹顺着砖缝往下探,探到三尺,卡住了。
「有东西。」
「什么。」
「碎瓦,还有一截铁丝。」
陈卫国蹲下身,把手伸进沟里,一节一节往外掏,掏了半盆。
「堵了多久。」
「我搬来那就渗。」
「那八个月。」
「八个月。」
阎埠贵夹着算盘从后院过来,站在沟边看那半盆碎瓦。
「五二年五月那张单子上,洋灰半袋,掏过一回。」
「掏的是前院这一段。」
「后院这一段没掏?」
「单子上没写。」
「没写就是没掏。」
「所以今补一张。」
娄晓娥把算盘往石墩上一放,从木匣第三层抽出空白单子。
「怎么写。」
「十二月十二,后院下水沟,碎瓦半盆、铁丝一截,热水两壶,经手陈卫国,作证阎埠贵。」
「我成作证了。」
「您站在沟边。」
「站着的都算?」
「看见的都算。」
单子写完,压在石墩上晾墨,纸角用半块砖压着。
沟通到辰时末,水从后院往东一走,影壁底下那片积水开始退。
「通了。」傻柱把锅铲往灶台一搁。
「别急,等一刻钟,看回不回渗。」
「还等?」
「等。」
第二件是补房顶,东屋靠北那两垄,油毡边角翘起来,风一掀就响。
梯子架在檐下,陈卫国上去,铁蛋在底下扶着。
「扶稳。」
「稳着呢。」
「别看上头,看梯脚。」
「看梯脚做什么。」
「梯脚滑了,上头的人没处躲。」
刘海中从中院出来,抬头看了一阵,回屋拿了三张油毡过来。
「八月领的,还剩三张。」
「单子上写领料的是你。」
「料是我领的,房是你们上的。」
「今两栏都写。」
「写我?」
「写领料,也写上房,各归各。」
油毡铺平,压条钉上,钉子一枚一枚数过去,一共十一枚。
「十一枚。」铁蛋在底下报。
「记十一。」
「多一枚呢。」
「没有多。」
娄晓娥在石墩上写第二张单子,日子、料、工、经手、作证,五栏都填齐。
「今第几张了。」
「第二张。」
「影壁上还剩地方吗。」
「挤一挤,贴在最下头。」
第三件是装门灯,灯头一个,电线两丈,从过道口的旧钉眼接过去。
「这灯昨不是还亮着。」许大茂贴着墙根过来。
「亮的是东屋那盏。」
「门灯也亮。」
「灯泡借的,今还回去。」
「那还装?」
「装自己的。」
陈卫国把灯泡从盒里取出来,先在袖口擦了一遍,才拧上灯口。
「谁去拉闸。」
「我。」傻柱。
「拉了别马上合,等我喊。」
「知道。」
线接完,闸一合,门灯亮了,光落在门牌上,九十七号看得清清楚楚。
「亮了。」
「亮了。」
许大茂在墙根站了一会儿,没话,往后院绕了。
第三张单子写完,日头已经偏西,三张纸并排压在石墩上,墨都干了。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后院下水沟、东屋房顶、院门门灯三处当日修讫,用料与用工分栏入册,不占正屋、不改门牌,当日生效,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新单子往哪儿贴】。
「贴影壁。」娄晓娥。
「贴。」
「昨那十九张留三日,今十二。」
「日子别混,今三张另起一校」
「怎么另起。」
「拿纸条写「十二日续」,贴在边上。」
秦淮茹裁了条纸,写了四个字,浆糊刷得薄,贴在最下面那张右侧。
「邵同志今还来吗。」
「来,他每一趟。」
「查什么。」
「查工料底册抄件。」
申时里,邵明远推车进门,皮夹比昨更鼓。
「抄件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秦淮茹从木匣第一层取出一张纸,「房管所底册一页,只抄不取。」
邵明远接过去,跟影壁上十九张单子从头对,对到五月那张停了停。
「洋灰半袋,底册上也是半袋。」
「日子呢。」
「五月十一,对得上。」
「背面的人名呢。」
「底册不记人名,只记经手。」
「那就对经手。」
他一路对下去,十九张对完,抬手指了指最下面那三张新的。
「这三张不在底册上。」
「今的,明才入册。」
「今不入,明还算数?」
「单子有日子、有作证,明入册时补一格就校」
「补格要我签。」
「你签。」
邵明远从皮夹抽出条子,写:十二日修讫三单,待入底册,核对人已到场。
「我签的是核对,不是批准。」
「本来就是两栏。」
「你这话今第三回了。」
「栏不混,话就不必多。」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十九张旧单与三张新单当日连号核对,十二日续另起一行,待入底册一格由核对人签,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领料条子够不够】。
「油毡三张,是八月领的。」刘海中在旁边了一句。
「领料条在不在。」
「在,压在窗台底下。」
「取来,跟今这张钉一处。」
「钉一处做什么。」
「八月领、十二月用,中间隔了四个月,有人问起来,两张纸一起递过去。」
刘海中回屋翻了一阵,把那张发黄的条子取来,娄晓娥拿纸绳把它跟新单子穿在一处。
「还有洋灰那半袋。」阎埠贵。
「五月的单子在影壁上。」
「那我这两壶热水呢。」傻柱在灶边喊。
「第一张单子上写着,两壶。」
「写着就成了?」
「成了,明你别不认。」
「我哪能不认。」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介绍信:领料条三张、热水两壶当日随工料单附存,持信人为本院登记员秦淮茹,限当日,隔夜作废,只附不领,附回与新单同钉;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擦黑,门灯亮着,影壁底下那片积水退干净了,砖缝里还留着一道湿印。
院里人陆陆续续出来倒水,走到沟边都停一下,看水往东走。
「真不渗了。」
「等明早再看。」
「还看?」
「一夜不回渗,才算通。」
易中海没出来,中院那扇窗子亮着灯,帘子一直没动。
「一大爷今没串门。」许大茂不知什么时候又绕了回来。
「知道了。」
「一句不落,今没樱」
「没有也记一笔。」
「记什么。」
「记:十二日,无话。」
许大茂愣了愣,从裤兜里抽出手,又插回去。
「连没话也记?」
「连着记,才看得出哪起的,哪停的。」
秦淮茹在蓝布账上添了那一行,笔道很轻,写完把墨吹了吹。
娄晓娥把算盘收起来,路过影壁,抬头把二十二张单子扫了一遍。
「十九加三,二十二张。」
「二十二张。」
「一张闲话也没樱」
「单子上不写闲话。」
「那就都在账外头。」
「账外头的,随它去。」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门灯底下那块亮处:【明日待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
陈卫国把铁锹刷干净,靠在檐下,锹刃朝里,把手朝外。
「明还修?」铁蛋问。
「明不修。」
「那干什么。」
「开会。」
「谁叫开的。」
「不用谁剑」
阎埠贵一直在阶下站着,这时候把算盘从腋下拿出来,蹲到影壁前。
他一张一张数过去,数到第二十二张,手指停住,珠子拨得劈啪响。
「四月到十二月,八个月。」
「八个月。」
他把算盘往石墩上一推,珠子散了半排,没归位。
「这半年谁干的活多,你们自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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