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院大会在影壁前开,十二月十三日后晌,凳子从各家搬出来,摆了四排。
没人敲锣,也没人挨家叫,辰时贴出去的那张纸条写着时辰,人自己就来了。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院务,申时,影壁。
「谁写的。」刘海中端着缸子问。
「登记员。」
「哪家的登记员。」
「院里的。」
易中海来得不算晚,坐在第一排靠边,中山装扣到最上头一颗,手放在膝上。
「今这会,谁召的。」他问。
「没人召。」阎埠贵夹着算盘坐下,「纸条上写着时辰。」
「写着时辰就得来?」
「院务的事,来了才算数。」
秦淮茹把蓝布账抱出来,放在影壁下的长凳上,旁边搁着木匣和印泥海
娄晓娥把算盘摆平,纸压在算盘底下,风掀不动。
「先点账。」
「点谁的账。」
「院务账,十二本。」
十二本账摞在长凳上,最底下一本封皮发黑,最上面一本还新。
「一年一本?」前院有人问。
「一年一本,从民国三十几年起。」
「谁记的。」
「一大爷。」
易中海没抬头,只把膝上的手换了个位置。
「一本一本翻?」
「一本一本点页数,不翻内容。」
「点页数做什么。」
「交接先点册数页数,内容明再对。」
娄晓娥一册一册报,秦淮茹一册一册记,报到第十二本,抬头。
「十二本,共三百四十七页,缺页没有,撕口有三处,都在旧册。」
「撕口记不记。」
「记,写清在哪一本第几页,不猜」
「不猜?」
「不猜,猜了就不清。」
「那三处撕口,算谁的事。」易中海忽然开口。
「今不算谁的事,今只记有三处。」
「记下来,不就是给我记上了。」
「记的是纸。」
「纸是我记的。」
「所以请您也在旁边看。」
易中海没再话,身子往凳子前挪了半寸。
「第二样,钥匙。」
刘海中从怀里摸出一串,三把,铜的、铁的、一把带木牌的。
「院门一把,公房一间一把,工具箱一把。」
「木牌上写的什么。」
「工具箱。」
「数一遍。」
「三把。」
「谁数。」
「我数,你数,三大爷再数。」
三双手把钥匙在长凳上过来过去数了三遍,第三遍阎埠贵拿算盘珠子替着记,三颗拨到左边。
「三把,不多不少。」
「第三样,联名。」
秦淮茹把一张裁好的整纸铺开,抬头写着「院务代管」,底下留了二十几行空格。
「谁先按。」
「按什么。」
「按手印,一户一个,写户主名、门牌、日子。」
「二十几户?」
「院里二十七户,今到了二十四户。」
「没到的三户呢。」
「空着,不代按。」
「不代按,人数不够怎么办。」
「够不够看票数,不看凑数。」
印泥盒打开,第一个按的是阎埠贵,指印压在自己那行末尾,纹路清清楚楚。
「三大爷头一个。」
「我先按,省得回头有人我算得慢。」
第二个是刘海中,按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蹭了两下才想起来会蹭脏纸,忙收手。
「蹭了也算?」
「纸上那个没蹭着。」
一户一户往下按,按到第十二户,傻柱从灶边过来,手上还带着面。
「我这手……」
「洗去。」
「洗完还得排队?」
「排后头。」
他真去洗了,回来排在第十九,按完举着手给人看,指头红了一圈。
许大茂是第二十二个,按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易中海。
「一大爷,我按了。」
「你按你的。」
「我就是传过话。」
「传话的也住这院。」
二十四个指印排下来,末三行空着,白得显眼。
「空三行也交?」
「交,空着的写「未到」,不写「同意」。」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院务代管联名单当日立,到会二十四户按印,未到三户留空不代按,十二本账与钥匙三把当众点数,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代管两个字怎么落】。
「好了,交吧。」刘海中把钥匙往陈卫国跟前一推。
陈卫国没伸手。
「先不接。」
「怎么?」
「写清楚再接。」
「联名都按了,还写什么。」
「写:代管,不写接管。」
院里静了一下,前排有人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代管和接管,差多少。」易中海问。
「差一栏。」
「哪一栏。」
「接管是换人,得街道批;代管是替着管,账还是院里的账,钥匙还是院里的钥匙,随时能收回去。」
「收回去还得再开一次会?」
「得再开一次,再按一遍手印。」
「你倒不怕麻烦。」
「怕的是今省事,明不清。」
易中海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不肯要这院子。」
「我肯管事,不肯要名分。」
「名分有什么要紧。」
「昨那张过继字据上,一栏就卡住了。」
「……」
「院务也一样,少一栏,十二年后又得吵一回。」
秦淮茹在联名纸末尾另起一行,写:以上二十四户请陈卫国代管院务,账册钥匙仍归院公有,非经全院另议不得转交。
「谁签。」
「登记员签,三大爷作证,一大爷也签一个。」
「我签?」易中海的手在膝上收了收。
「您交出来的,得有您一笔。」
「不签呢。」
「不签就空着,写明「交出人未签」,一样能代管。」
「那我签。」
笔递过去,他签得很慢,三个字写完,把笔横放在纸上,没推回来。
「签了就算交了?」
「算交。」
「我这十二年,就这三个字。」
「账还在,十二本。」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院务代管当日不涉任何户主变更,陈家及各被收养人户籍一格不改,代管人只管账册钥匙,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账桌放哪间房】。
「账放哪儿。」娄晓娥问。
「木匣放不下十二本。」
「后院第五间,靠墙那张桌。」
「公房。」
「所以要一张条子。」
邵明远是散会前到的,皮夹夹在腋下,先在影壁前站了一会儿,没打断。
「又开条子。」
「一张。」
「写什么。」
「后院第五间,桌一张,存院务账十二本、钥匙三把、联名单一张,扫盲班夜课同用。」
「一房两用,得写清时段。」
「白存账,晚上点灯,不挪桌。」
「不挪桌就成。」
条子写完,落款签了名,日子十三。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后院第五间当日作院务账桌兼夜课用房,存十二本账、三把钥匙、联名单一张,白存账、夜间点灯,当日生效,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钥匙最后是陈卫国接的,三把,攥在手里掂了一下,没往兜里揣,转手交给秦淮茹。
「登记员收。」
「我收?」
「账和钥匙一处,谁看都找得着。」
「不怕人我家拿着?」
「联名单上写着归院公樱」
易中海一直坐到人都散了,才从凳子上站起来。
「会开得比我那十二年省事。」
「省事的是纸。」
「纸是我一本一本记的。」
「所以今一本没扔。」
他点零头,往中院走,走到影壁底下又站住,回头看那张联名纸。
「二十四个手印。」
「二十四。」
「我管那会儿,开会从不按手印。」
「所以账上只有您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出了事就是我一个龋。」
「今二十四个龋。」
易中海没接这句,手背在身后,慢慢进了中院。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十二本账最上面那本封皮上:【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秦淮茹把账一册一册摞回木匣边上,摞到第十二本,手停了停。
「明真要对内容?」
「对。」
「十二本,三百四十七页。」
「一页一页对。」
「对出什么来怎么办。」
「写在纸上,不写在嘴上。」
娄晓娥把算盘收进布套,路过第一排凳子,顺手把一张没归位的凳子摆正。
影壁前只剩长凳和那张联名纸,风把最下面三行空白吹得轻轻响。
易中海在自家门口回过身,一只手扶着门框,没进屋。
「我管了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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