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日后晌,许大茂来得比平常早,帽檐压得低,进门先看了影壁一眼。
十九张工料单还贴着,最下面那张的纸角被风掀起,用半截糨糊又粘住了。
「你昨让我一句不落。」
「了。」
「我记着呢。」
「进屋。」
「就这儿?」
「就这儿,影壁底下,谁能看见。」
许大茂把帽檐往上推了推,两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搓了一下。
「初十早上,一大爷头一家去的是刘海中家。」
「时辰。」
「什么?」
「几时。」
「没大亮,估摸六点半。」
「估摸不校」
「那我怎么知道。」
「谁家窗户先开的。」
「……前院王婶家先开的,她倒水,我看见了。」
「记:王婶倒水时。」
许大茂愣住,看了看秦淮茹手里的笔,又看了看陈卫国。
「还记这个?」
「记。」
秦淮茹把蓝布账翻到空白一页,笔蘸了墨,坐在影壁下的凳上。
「接着。」
「他:我管了十二年院务。」
「在哪家的。」
「刘家门槛外。」
「在场几个。」
「刘哥、刘嫂,还有我,我在墙根。」
「记三个,你在墙根也记上。」
「我算在场?」
「听见了就算。」
许大茂咽了一下,往影壁上那十九张单子扫了一眼,接着往下。
「第二家,前院靠东那户,他他刚来八个月,房是他修的,账是他记的。」
「房是谁修的?」
「他没名字。」
「那你怎么记。」
「就照他。」
「照他,别替他改。」
「第三家,中院,他连句话都不让人了。」
「时辰。」
「日头刚上墙头。」
「在场。」
「中院老两口,一个半大子,我。」
「记四个。」
「第四家,后院,他这叫忘本。」
「忘本两个字,是他原话?」
「原话。」
「别写成「是忘本」,写「忘本」,加引号。」
秦淮茹抬头看了他一眼,笔尖停了停。
「引号怎么加。」
「照他的写,前头加个「」字就成。」
「那就写:,忘本。」
「校」
许大茂到第五家,话开始打绊。
「第五家……他昨那张字据,当着半个院给卷回去了。」
「半个院,是几家。」
「我数着,站着的有五六个。」
「五六个不算半个院。」
「他这么的。」
「照他的记,后头添一句:传话人数未见确数。」
「还添这个?」
「添。」
「第六家呢。」娄晓娥从东屋出来,算盘挂在腕上,站在阶下没往前。
「第六家是前院,他他不是要孩子,就是老了想有个照应。」
「这句跟昨在我们门口的一样。」
「一样我也得传。」
「传。」
「他还,纸比人还亲。」
「记。」
秦淮茹一笔一笔写,写完一页,把墨吹了吹,翻到下一页接着写。
「一共六家,六段话,日子都是初十。」
「还有今早的。」许大茂补了一句。
「今早还有?」
「今早他在井台边跟人了一句,影壁上那单子是摆给谁看的。」
「日子十一。」
「十一。」
「在场。」
「挑水的三四个,我没全认出来。」
「认出几个记几个,不认的写「另有数人」。」
「你连不认的也记。」
「不认的更得记,免得明有人替他补名字。」
许大茂不了,站在原地搓手,搓了两下又停下。
「我这不是传闲话了。」
「是什么。」
「像……像做证。」
「你愿意?」
「我没不愿意。」
「不愿意也行,剩下的别了。」
「那不行,一半更不清。」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反而低了。
「我还得一句,这话我昨也学给别人听过。」
「学给谁。」
「后院两家,还有食堂。」
「你自己学的,也记上。」
「记我?」
「传话的人不记,这张纸就缺一栏。」
秦淮茹在页末另起一行,写:传话人许大茂,十一日后晌,影壁下。
许大茂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脖子往后缩了缩。
「签个名?」
「不用签。」
「不签,明不认怎么办。」
「纸上有日子,有地点,有在场人,谁不认,先把这三样驳了。」
「驳得了吗。」
「驳不了就留着。」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院中传话六家七段当日录册,逐段记日子、地点、在场人,传话人另栏注明,照原话不增删,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这张纸贴不贴】。
「贴影壁吗。」娄晓娥问。
「不贴。」
「工料单都贴了。」
「工料单是院里的事,这张是人嘴上的事。」
「那放哪儿。」
「木匣第一层,压在最底下。」
「压底下谁看得见。」
「该看的时候拿出来。」
「什么时候。」
「全院开会那。」
娄晓娥把算盘往石墩上一搁,拨了两颗珠子,没算。
「你还真要开会。」
「不是我要开。」
「那是谁。」
「六家话都传遍了,总得有个地方收口。」
许大茂听到这儿,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那我……先回去了。」
「明还有,明接着来。」
「还来?」
「一句不落,到没人为止。」
「那我成什么了。」
「成传话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哥,你不怕我添油加醋?」
「添了也记着。」
「记着不是更糟?」
「添的那句,日子地点对不上,自己就露出来。」
许大茂没再话,贴着墙根出了院门,走得不快。
邵明远是申时末来的,今没骑车,步行,皮夹夹在腋下。
「查灯油收据。」
「在木匣第一层,四张,按日子排着。」
他一张一张翻过,翻到第四张,抬头。
「十一月的三张,日子连得上;十二月这张是昨。」
「昨打的。」
「今没打?」
「今没点灯,亮得早。」
「那这张条子写什么。」
「写:灯油收据四张核讫,十二月十日止。」
「不再往下写?」
「往下没打,写就是编。」
邵明远把笔帽拧开,照着写了,末尾添了日子。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扫盲班夜课灯油收据四张当日核讫,截止十二月十日,未打之日不补记、不预写,当日生效,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会签联单的签名栏】。
「签名栏还是空的。」秦淮茹。
「区里没下。」
「那这联单投到一二四,投了多少张了。」
「我数数。」邵明远翻皮夹,「连今,七张。」
「七张都空着?」
「都空着。」
「空着也算投了?」
「投了就有号,号在回执上。」
「回执给我们一张。」
「回执归文教组存档。」
「抄一张给我们。」
「抄件要开条子。」
「你开。」
「今第几张了。」
「第三张。」
邵明远笑了一下,从皮夹里抽出纸,写:抄会签联单回执七张之号,限当日,只抄号不抄内容。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介绍信:抄街道会签联单回执编号七条,持信人为本院登记员秦淮茹,限当日,隔夜作废,只抄号不抄内容,抄回随蓝布账附页;下一件:公房使用登记待批】。
「七个号,抄回来做什么用。」娄晓娥问。
「哪有人我们没报过,七个号摆出来。」
「空栏的号也算?」
「号是回执给的,不是栏给的,一一个,中间没断。」
「那还攒着。」
「攒着。」
秦淮茹把笔搁下,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追问。
娄晓娥把算盘收起来,忽然笑了一声。
「一一张空联单,倒攒出七个号。」
「空的才要攒。」
「填满就不来了?」
「填满那,来的就不是他了。」
黑下来,影壁前没人了,十九张单子被风吹得轻轻响。
秦淮茹把蓝布账合上,压在木匣底下,木匣盖上,「噗」的一声。
「明还记?」
「记。」
「许大茂真来?」
「来,他怕一半。」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账本封皮上:【明日待批·公房使用登记】。
陈卫国坐在门槛上,把工装袖口的铁屑拍了拍,没进屋。
东屋的灯亮着,三个的在里头描字,铅笔划纸的声音一下一下。
院门外有脚步,在门口停了停,又往前走了。
「谁。」秦淮茹问。
「不知道。」
「不出去看?」
「不用看。」
脚步声绕到后院,停在井台边,没再往回走。
他把袖口最后一点铁屑拍干净,站起来,仍没出门。
「知道了。继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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