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问你。」她把本子转过来,让灯正照着第一行,指尖没挪开。
「那问谁。」
「上头那个戳。」
「街道会签,一二四。」
「戳是谁盖的。」
「盖戳的人不签名。」
「不签名,出了问题找谁。」
「找纸。」
秦淮茹把本子合上,没再,灯芯爆了一下,她拿剪子铰掉。
十二月六日清早,院里来了两个人,一个夹黑皮包,一个提糨糊桶。
夹皮包的站在影壁前,把一张纸贴在砖上,糨糊刷得四角都到。
「房管所补表,核对公房使用。」
阎埠贵头一个凑过去,算盘没夹,手笼在袖里,看得很细。
「九十七号,后院五间。」他念了一句。
「五间都核?」刘海中从中院过来。
「都核。」
「前院呢。」
「前院不在这一批。」
夹皮包的从包里抽出第二张,写了个日子,笔尖在纸上顿住。
「哪位是陈卫国。」
「我。」
「后院第五间,你占着?」
「预落,九月起,扫盲班夜课用。」
「条子呢。」
陈卫国回屋,把木匣抱出来,放在影壁下的石墩上,掀开第二层。
「公房使用登记,九月底,登记员戳,批准人栏空着。」
夹皮包的接过去,先看戳,再看房号,最后把纸举起来对着日头照。
「批准人栏空着,你倒是敢用。」
「预落不是批准,房管所自己盖的戳。」
「戳是真戳。」
「那就核戳,别核我。」
阎埠贵在旁边把脖子往前伸了伸,看那枚圆章。
「纸角还有个号。」
「什么号。」
「房管所的编号,蓝墨水,写在背面。」
夹皮包的把纸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果然有一行字,墨色发蓝。
「房字〇三一。」
「我这张上也樱」陈卫国。
「哪张。」
「房契。」
院里静了一下,提糨糊桶的把桶放下,桶底磕在砖上响了一声。
「房契?」夹皮包的抬起头,「公房哪来的房契。」
「不是公房的。」
「那你拿出来。」
秦淮茹抱着二丫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没往下走。
「在箱底。」
「别动。」陈卫国,「我自己拿。」
他进屋,从箱底抽出一张对折的黄纸,纸边发脆,折痕处用纸条托过。
「前院东厢,两间,五一年冬写的。」
「五一年你还在部队。」
「复员前托人办的,复员费收据夹在里头。」
夹皮包的把黄纸展开,念落款,念日子,念到中间那个编号停住。
「房字〇三一。」
「对上了。」娄晓娥从东屋出来,算盘挂在腕上,一眼扫过两张纸。
「什么对上了。」
「房契背面这个号,跟公房使用登记背面那个号,是同一支笔写的。」
「同一支笔能明什么。」
「明这两张纸是同一、同一个窗口、同一本存根上撕下来的。」
娄晓娥把算盘放在石墩上,拨了两颗珠子,没算,只是摆着。
「存根呢。」
「房管所存着。」
「那就去调。」陈卫国。
「调存根要开条子。」
「你开。」
「我开?」
「补表是你贴的,条子自然你开。」
夹皮包的看了他一眼,把黄纸叠好,没还,先夹进自己皮包。
「先押着。」
「押可以,写收条。」
「还要收条。」
「一张房契,一张登记条,两样,分开写。」
「写两张?」
「两张,编号各写各的,日子写今。」
提糨糊桶的从桶里摸出裁好的纸条,蹲在石墩边垫着写,写了两遍才写齐。
「墨水借一下。」
「用我的。」阎埠贵从袖里抽出一支短铅笔。
「铅笔不作数。」
「那用钢笔。」娄晓娥回屋取了笔。
两张收条摁在皮包上写完,一张写「房契一张,房字〇三一」,一张写「公房使用登记一张,同号」。
「签名。」
「签谁。」
「签你,再写房管所。」
笔尖落下去,名字写得潦草,最后那一竖拖出纸边。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房契与公房使用登记同号核对当日立,房字〇三一两纸互为存照,补表所粮私占」一项无所附,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房里几张嘴的口粮】。
夹皮包的把补表从影壁上揭下来,糨糊还没干,纸角卷了一块。
「这张我先带回。」
「带回就别再贴。」
「不贴也得有个法。」
「法写在收条背面:同号,待调存根。」
他把笔递回去,让对方在两张收条背面各添一行,添完自己又看了一遍。
「你比我们科里还较真。」
「限当日的东西,隔一就换法。」
阎埠贵一直没走,这时候把算盘从袖里抽出来,拨了一下。
「两间东厢,五间后院,一共七间。」
「后院五间不是我的。」
「登记条上写着你。」
「写着预落,预落不是落。」
「那两间呢。」
「两间是房契。」
「房契上几口人。」
「户口本上几口,就几口。」
秦淮茹抱着二丫下了一级台阶,把孩子的脸往怀里挡敛风。
「粮本呢。」她问。
「在桌上。」
「今早我去粮站,人家问东厢算不算新增人口。」
「不算,人没多,房多了。」
「房多了也要加?」
「不加,只把房号添进粮本附页,口粮额一分不动。」
夹皮包的插了一句:「房号进粮本,得粮站盖章。」
「那就盖章,别写增额。」
「不写增额你跑这一趟图什么。」
「图附页上有日子。」
陈卫国把粮本从屋里拿出来,翻到附页,空白处划了一道横线。
「写:东厢两间,房字〇三一,人口未增,口粮不减。」
「就这么一句?」
「一句。」
娄晓娥拿笔照着写,字写得慢,写完把本子转过去让秦淮茹看。
「日子呢。」
「十二月六。」
「章呢。」
「下午去盖。」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粮本口粮增额:东厢两间房号当日录入粮本附页,注明人口未增、口粮不减不折,三格续核有效随页备查,粮站回执当日盖戳,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公房那五间的条子】。
提糨糊桶的把桶提起来,桶沿上沾着一条白纸,他撕下来攥在手里。
「影壁这块印子,我给你擦了。」
「别擦。」
「留着不好看。」
「留着,明还有人来核。」
「还核?」
「同号这事,一个人了不算。」
两个人推着车出院门,前轮压过门槛,铃没响。
阎埠贵站在影壁底下,把那块糨糊印看了半,算盘珠子拨回去一颗。
「五一年冬。」他念了一句。
「是。」
「那会儿你还没进这院。」
「房先进来的。」
「人后进来,房先落了号。」
「号落得早,省得后来解释。」
秦淮茹把二丫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走到石墩边,看木匣第二层空出来的地方。
「房契被押走了。」
「收条在。」
「收条能顶房契?」
「顶不了房契,顶得住一句话。」
「哪句。」
「谁再是私占,先让他把存根调出来。」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后院五间预落条当日续核,房字〇三一同号备查,补表撤回后不另立新条,当日生效,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她没再问,抱着孩子进屋,门槛跨得慢。
陈卫国把两张收条叠齐,压进木匣第一层,盖上,还是「噗」的一声。
「下午我去粮站。」
「我去。」秦淮茹在屋里。
「你抱着孩子。」
「放下就去。」
「带上那张附页,别带房契。」
「房契不是押走了?」
「所以别带。」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影壁那块糨糊印上:【明日待批·公房使用登记】。
晌午前,夹黑皮包的又折回来一趟,把房契送还,纸角多了一道新折。
「存根不用调了,科里同号就成。」
「收条你收回去?」
「收条你留着。」
秦淮茹听见动静,抱着二丫出来,伸手把那张黄纸接了过去。
她把纸展开,凑到亮处,从落款看到日子,又看到背面那行蓝墨水的字。
二丫在她怀里抓了一下纸角,她腾出一只手把孩子的指头拢住。
「这是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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