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安把户口本摊在窗台上,用铅笔尖沿着自己那格的名字描,描得很慢,一笔一顿。
十二月五日,擦黑,堂屋那盏灯拨到最亮,灯芯剪过一回,火头稳了。
「描坏了没樱」秦淮茹在炕沿上补衣裳,针脚走得细。
「没樱」
「别把纸戳破。」
「我轻着呢。」
陈卫国坐在桌角核粮本,一页一页往回翻,指头在数字上点过去。
「望安。」
「哎。」
「你那格,第几校」
「第一校」
「底下呢。」
「底下还有好多。」
「数过?」
「数过,数不清,有的写了,有的空着。」
望安把铅笔搁下,抬头看窗台上那本户口本,纸边被灯烤得微微卷起来。
「爹,还空着几格。」
陈卫国没马上答,把粮本合上,压在肘下。
「把本子拿过来。」
望安双手捧着送过去,走得很稳,怕风把页掀了。
陈卫国从第一格往下看,看得很慢,一格里停一停。
「第十七格,赵满。」
「第十六格。」望安。
「你再数。」
望安凑过去,从第一行数起,指头点着格子,点到第十六格停住。
「是第十六格,我记反了。」
「记反了不要紧,写反了要紧。」
秦淮茹把针别在衣襟上,也凑过来看。
「这三格是前几日落上的。」
「上月二十七那回。」陈卫国,「张拴柱、崔石头、王丫丫。」
「那我在窗口站着,一笔没落。」
「笔是人家替落的。」
娄晓娥抱着算盘进来,站在桌边,先看户口本,再看陈卫国的脸。
「笔迹不对。」
「哪儿不对。」
「这三格,一个笔道,连收笔的钩都一样。」
秦淮茹把灯往桌心挪了挪,三格名字凑到一处,果然是一个饶手。
「那是街道办代笔的。」
「谁让代的。」
「窗口那人,孩子手抖,写坏了要重填,赶着下班,他替写了。」
「替写了,回执上按手印没樱」
「按了,我看着按的。」
「手印在哪张上。」
「暂缓接收回执,第二页。」
陈卫国把木匣打开,第一层三张纸,第二层公房条,第三层压着一叠回执。
他把回执抽出来,翻到第二页,三个指印挨着排,印泥发暗,纹路还清楚。
「印在回执上,没印在户口本上。」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
他把户口本和回执并排摆开,用指节在中间划了一道。
「本上是代笔,回执上是手印,两张纸分了家。哪有人拿本子来名字不是本人写的,回执在别处,就对不上。」
娄晓娥倒吸了一口气,算盘珠子被她攥得响了一下。
「这话谁会来。」
「批准人栏空着的那位。」
「他还没露面。」
「不露面也能话,补一张表,写一句代笔无效,三格就得空回去。」
秦淮茹把针从衣襟上取下来,又别回去,没别稳。
「那怎么办。」
「今晚办。」
「窗口早关了。」
「不用窗口。」
陈卫国起身,从柜底取出印泥盒,盒盖有点紧,抠了两下才开。
「把三个孩子叫来。」
「都睡下了。」
「叫起来,穿厚点。」
铁蛋从门口探进头,他一直没走,手里还攥着那半截粉笔。
「我去。」
「别跑,别嚷。」
「知道。」
后院第五间的灯亮起来时,院里已经静了,只有前院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
张拴柱先到,棉袄扣子错了一颗,崔石头替他重扣,王丫丫裹着大饶围脖,只露一双眼。
「陈叔。」
「坐。」
三条凳子摆齐,桌上放户口本、底册、印泥、回执,还有一张空白的续核条。
「今不落户,只改笔迹。」
「怎么改。」张拴柱问。
「各写各的名,写在原格旁边的栏里,再按一个手印。」
「我写不好。」
「写不好也写,写坏了我陪你重填。」
「姓不改?」
「姓不改,叫陈叔,这两条都不动。」
张拴柱把铅笔攥紧,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第一笔落下去,墨色太浅。
「再描一遍。」
「描了算不算描坏。」
「自己描的不算。」
三个名字写完,用了半盏灯油。王丫丫的「丫」写成了两叉,她自己看了半,要擦。
「别擦。」
「丑。」
「丑也是你写的。」
印泥按上去,一个一个压在栏里,指腹不能蹭,陈卫国捏着每个饶手腕往下按,按完抬手,纹路一条不乱。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张拴柱、崔石头、王丫丫三格由本人落笔并按指印,原代笔字样保留不涂不改,本人笔迹与指印同格并存,姓不改、称谓不改,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三格与底册对不上怎么办】。
娄晓娥把底册翻到同一页,一栏一栏对,对到第三格,抬头。
「底册上还是代笔那三个字。」
「底册归街道。」
「那不还是两张纸?」
「所以要一张条子,把本上的笔迹和底册上那三个字拴在一处。」
「谁出条子。」
「会签。」
陈卫国把空白续核条铺平,写:本日三格本人落笔并按印,与十二月二日暂缓接收回执、底册代笔字样同指一人,不涉户籍变更,请街道会签备查。
「没盖章。」秦淮茹。
「明请他们盖。」
「今不给盖,今这张纸算什么。」
「算我们这头先落了笔,谁想无效,得先把这张纸驳回来。」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三格本人笔迹续核条当日立,注明与暂缓接收回执及底册代笔字样同指一人,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签名栏待街道盖戳,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三张嘴的口粮从哪算】。
王丫丫打了个哈欠,围脖滑下来半边,秦淮茹替她拢上。
「娘,明还写吗。」
「不改了就写一次。」
「那我这个名字,能认了?」
「能认了。」
张拴柱把铅笔放回桌上,摆得和桌边齐平,手还在抖。
「陈叔,我写坏了两笔。」
「哪两笔。」
「拴字那个钩,拐早了。」
「拐早了也是你写的。」
「人家要拿这个呢。」
「的让先拿出他自己的笔迹来。」
崔石头一直没话,这会儿把手指头伸到灯下看,印泥染红了一圈。
「洗得掉吗。」
「明儿就掉了。」
「本上那个呢。」
「本上那个掉不了。」
陈卫国把粮本重新翻开,翻到十二月那一页,拿笔在增额栏旁边空处划了一道。
「三个孩子,入户续核落在今,口粮按哪算。」
「按落户那。」娄晓娥。
「落户那的增额已经领过一回。」
「那今这回算什么。」
「算续核落地,补的是笔迹,不是人头,人头没多。」
「没多人头,粮站肯加?」
「不加也不减。」
他把粮本推到秦淮茹跟前。
「明去粮站,别要新的增额,只要一句:三格续核有效,原口粮不减。写在回执上,盖章。」
「只要一句?」
「一句够了,比三份增额顶用。」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粮本口粮增额:三格续罕日有效,原口粮额不减不折,粮站回执注明三格笔迹与指印同格并存,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望安一直站在桌角,这时候把户口本又捧回去,翻到自己那一格。
「爹,我这格也是别人写的吧。」
「是你娘写的。」
「那我也能自己写一遍吗。」
「能。」
「按手印吗。」
「按。」
望安把铅笔拿起来,先在纸角上试了两笔,才落到栏里,写得比三个的都稳。
印泥盒盖开着,红了一桌子角,秦淮茹拿抹布去擦,擦到一半停住了。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灯影里:【明日待批·粮本口粮增额】。
她把抹布搁下,指尖点着本子上头一格里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望安这一格,谁写上去的。」
「我写的。」
「不是我问你。」
她把本子转过来,让灯正照着第一行,指尖没挪开。
望安把铅笔搁在窗台上,笔杆滚了半圈,他伸手按住。
三个的已经回后院,门帘还在晃,印泥盒盖开着。
「这个名字,是谁写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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