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的。」
这三个字是十二月七日早饭前的,完陈卫国就低头喝粥,没再添一个字。
秦淮茹把房契折回原样,压进箱底,上头摞了两件旧衣裳,把箱盖合严。
她没再问,锅里的水开了,她起身去提壶。
院里却已经传开了。
辰时刚过,阎埠贵夹着算盘从中院过来,站在自家门口,先不进院,冲着影壁那块糨糊印看了半晌。
「两间东厢。」他念。
「三大爷。」铁蛋蹲在门槛上。
「你爹呢。」
「厂里。」
「昨儿那房契,哪来的。」
「不知道。」
「攒的。」阎埠贵自己接了一句,「院里都这么。」
他把算盘拨了一下,珠子响得干脆,转身往刘海中家去。
刘海中正在院当中刷牙,含着水听完,把水吐在墙根。
「攒?」
「攒。」
「复员回来才八个月。」
「所以得问问。」
「问什么。」
「问钱从哪儿来,房从哪儿买,公房能不能买。」
刘海中把缸子搁在窗台上,手背擦了一下嘴。
「这三句问出去,可就不是闲话了。」
「闲话不占纸。」
「那什么占纸。」
「补表。」
巳时里,两人一同去了街道办,回来时带了昨夹黑皮包的那位,还有一张空白的核对表。
秦淮茹在灶前看见了,没出门,把木匣从屋里搬到灶台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他们来了。」
「我知道。」陈卫国刚从厂里回来,工装没换,袖口还沾着铁屑。
「问钱?」
「问钱。」
「怎么。」
「摆纸。」
他把木匣打开,第一层收条,第二层登记条,第三层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口用棉线缠了三圈,解开,里头是一叠按日子排好的条子。
夹黑皮包的在院当中站定,把核对表垫在皮包上。
「有人反映,东厢两间来路不明。」
「谁反映的。」
「表上不写反映人。」
「那表上写什么。」
「写房号、价款、经手人、付款凭据。」
「四样都樱」
夹黑皮包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急着有,一样一样来。」
「你念。」
「房号。」
「房字〇三一,昨你核过。」
「价款。」
陈卫国从纸袋里抽出最上面一张,是收据,抬头印着「复员费」,数目用汉字写得清楚。
「五一年腊月,复员费一次领清,收据编号在右上角。」
夹黑皮包的接过去,把编号抄进表里。
「经手人。」
「第二张。」
第二张是张薄纸,落款处一个私章,旁边有证明人签字。
「同乡代办,人在张家口,地址在背面。」
「他能作证?」
「纸能作证。」
「付款凭据呢。」
「三张工资条,五二年四月、七月、十月,一张不少,还有合作社股单。」
陈卫国把三张工资条按月份摊开,边角对齐,压在股单上。
「股单一百九十二元,磨床加三间铺面折的,最的一股。」
「股单是入社,不是买房。」
「所以它不进价款,它进日子。」
「日子?」
「四月领工资,七月领工资,十月领工资,冬月交房款,钱是一月一月攒出来的,不是一变出来的。」
娄晓娥抱着算盘从东屋出来,把算盘往石墩上一放,一颗一颗拨。
「复员费一笔,工资三笔,扣掉口粮、扣掉药钱、扣掉接孩子的路费。」
「还剩多少。」刘海中在旁边忍不住问。
「够两间东厢,不多不少。」
「你算得倒快。」
「账在这儿摆着,谁算都一样。」
夹黑皮包的把四样纸并在一处,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翻了两遍。
「日子连得上。」
「连得上。」
「经手人这一栏,还是得本人按个手印。」
「张家口?」
「或者你代按,注明代按缘由。」
「代按就得有人作证。」
阎埠贵在人群后头把算盘往怀里收了收,没接话。
「院里登记员作证。」秦淮茹。
她把围裙解下来,走到石墩边,从木匣第一层取出那张资格条,放在桌上。
「院里登记员,资格条在这儿。」
「你能证什么。」
「证这几张纸今在院里,今按的日子,今摆的顺序。」
「不问真假?」
「真假在存根上,我证的是今。」
夹黑皮包的看了她一眼,把笔递过去。
「那就签个作证人。」
秦淮茹签完,陈卫国在代按那一栏按下指印,印泥是昨晚剩下的,颜色还正。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东厢两间价款来源当日核清,复员费收据一、工资条三、股单一、经手人代按明一,按月份连成一线,院里登记员作证,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后院五间的条子怎么续】。
夹黑皮包的把核对表填完,抬头看了看院里站着的人。
「来路不明这一条,我划了。」
「怎么划。」
「写:凭据齐、日子连、另附作证。」
「别写「不实」。」
「为什么。」
「写不实,就得追究反映的人;写凭据齐,只纸,不人。」
「你倒替他留余地。」
「他明还要在院里住。」
阎埠贵的算盘珠子响了一下,人往后退了半步,徒自家门框边。
刘海中把缸子从窗台上拿下来,督屋里去了。
「后院五间呢。」夹黑皮包的又问。
「预落,九月底,昨同号核过。」
「今续不续。」
「续一算一。」
「谁给你续。」
「你自己。」
他把昨那张收条递过去,背面「同号,待调存根」几个字还在。
「存根不用调了,是你们科里的。」
「那我写什么。」
「写:存根免调,预落续期,房字〇三一,批准人栏仍空。」
「批准人栏空着,我签哪儿。」
「签核对人。」
「核对人不是批准人。」
「本来就不是,别混。」
笔尖落下去,写完,他把表翻过来,在背面又添了日子。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后院五间预落当日续期,房字〇三一同号免调存根,批准人栏留空不代签,核对人另栏署名,当日生效,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调底册要一张什么条子】。
「还要调底册?」娄晓娥问。
「房管所那边有一本老底册,五一年那笔也得对上。」
「我们对的是自己手里的纸。」
「自己手里的纸,得跟人家本子上的字对一回。」
「谁去。」
「秦淮茹。」
「我?」
「登记员跑这个,名分顺。」
「开条子。」
「你开。」陈卫国对夹黑皮包的。
「我今开了三张了。」
「第四张写短点:调五一年房字〇三一底册一页,限当日。」
「限当日?」
「底册今不调,明就换法。」
条子写完,只有两行,落款盖了房管所的戳。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介绍信:调房管所五一年房字〇三一底册一页,持信人为本院登记员秦淮茹,限当日,隔夜作废,调回只抄不取;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秦淮茹把条子折成三折,塞进袖口,回屋把箱盖又掀开一回。
房契还压在旧衣裳底下,她没拿出来,只把纸角抚平了一下,重新合上。
「攒的。」她在屋里低声了一句。
「嗯。」陈卫国在院里应了一声。
「三年工资条,你一张没扔。」
「扔了就得解释。」
「解释给谁。」
「给今来的人。」
院里的人陆续散了,影壁那块糨糊印被日头晒干,边上翘起一条。
铁蛋拿手指去抠,抠下来一点白,被陈卫国看见。
「别抠。」
「都干了。」
「干了也留着。」
「留着做什么。」
「明还有人来核。」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箱盖上:【明日待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
娄晓娥把算盘收进东屋,路过灶台,看见蓝布账摊在案板上,笔搁在旁边。
「谁把账翻开了。」
「我。」秦淮茹。
她把笔拿起来,蘸了蘸墨,在十二月七那一页的空处低头写,写得很慢。
「房一间,来源待查。」她念了一遍自己写的字,没抬头。
娄晓娥站在案板边,没接话,只把算盘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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