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1月28日一早,门楼底下新贴的抄页前头站了三个人。
阎埠贵把算盘夹在腋下,眯着眼看那六行字。
「户口簿添了三格。」
「添了。」许大茂。
「姓呢。」
「张、崔、王。」
「进了陈家的本子,还姓张。」
「写着呢。」
「这不合老理。」刘海中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后头,帽檐压得低,咳了一声,「从前过继,都得随本家姓。」
「从前是从前。」
「我是,院里有个法。」
「法在哪本上。」
「老理还用本子?」
「不用本子,怎么核。」
「院里公议那本。」
「公议记的是房水电,不记姓。」
「那添一栏。」
「添栏得街道印。」
「不在本上,在理上。」
「理不进栏。」陈卫国从门洞进来,蓝布包背在左肩,没停步。
「话不是这么。」
「哪句。」
「进了门就是一家。」
「一家也分本子和姓。」
「分那么清做什么。」
「退件的时候清楚。」
刘海中把话头顿了顿,跟了两步。
「陈卫国同志,我也是替院里想。」
「想哪一桩。」
「孩子大了,人家问一句姓什么,怎么答。」
「答姓张。」
「本子上写着陈家。」
「本子上写的是子女栏,不是姓氏栏。」
「那不别扭。」
「别扭也不改。」
晌午前,闲话传到东屋,贾张氏隔着帘子了一句,声音不高,正好够院里听见。
「白养一场,连个姓都落不下。」
「谁的白养。」秦淮茹在堂屋应了一句。
「我随口。」
「随口也别当着孩子。」
「他在门槛外头?」
「蹲一早上了。」
秦淮茹在堂屋拾掇蓝布包,手停了停,没接。
拴子蹲在门槛外头,怀里那半张饼换邻四回纸包,听见了,把头低下去。
石头在旁边站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陈叔。」
「嗯。」
「改姓是不是就不用担了。」
「谁的。」
「门楼底下。」
「担保书上写的哪个名字。」
「张拴柱。」
「改了名,担保书还作数吗。」
「不作数。」
「那三户呢。」
「三户重按,重按得重开会。」
「开会得几。」
「不知道。」
「那就别改。」
「不改,户口本上那格呢。」
「照写。」
「照写姓张。」
「照写。」
「人家问起来。」
「问就让她看军政字一四六。」
「不改。」
午后,陈卫国把十五张纸摊在堂屋桌上,一张压一张,从十月十七那张排起。
娄晓娥抱着算盘过来,把算盘搁在桌角。
「真要改一个字,得动几张。」
「你算。」
「担保书三张。」
「三张。」
「烈属关系核准,民烈字〇三一。」
「一张。」
「部队阵亡证明抄件,军阵字〇七二到〇七四,三个号。」
「三张。」
「县回执正联和抄件。」
「两张。」
「户口簿子女栏抄页,户抄字〇一三。」
「一张。」
「收养准予登记受理,户受字〇八八起,连着十几张。」
「全得重开。」
「房受字〇一九呢。」
「房管所那张写的是后院第五间,不写人名,不用动。」
「那就十五张里,动十四张。」
「房管所那张真不用动?」
「不写人名。」
「不写人名就不受改姓牵连。」
「不受。」
「那倒省事。」
「十四张。」
娄晓娥把算盘珠子一收,抬头。
「十四张重开,号全断。」
「断了就对不上日子。」
「四十二白跑。」
「白跑。」
「就为一个字。」
「为一个字。」
「一个字,十四张。」
「十四张里,几张要跑外头。」
「部队、民政、县里,三处。」
「三处来回几。」
「照上回,三十一。」
「那就不是改个字。」
「是重跑一趟。」
「不改这个字,反倒省十四张。」
「省十四张。」
「那这闲话,」
「闲话不进栏。」
「不进栏,也不进耳朵?」
「进耳朵不管。」
「孩子听见了。」
「听见了我跟他清楚。」
眼看色偏了,秦淮茹把桌子收拾出一块空处,摆上饭。
拴子没动筷子,还蹲在门槛外头。
「陈叔。」
「嗯。」
「我爹姓张。」
「姓张。」
「我娘改嫁了,也没让我改姓。」
「她过为什么吗。」
「过。」
「什么。」
「改了就找不着了。」
「找不着什么。」
「没。」
「没让。」
「那我就不改。」
「不改。」
「你爹是你爹。」陈卫国把户口簿推到他跟前,翻到子女栏,指头压在第十八格上,「这三个字,跟他那本册子上是一个字。」
「哪个册子。」
「归乡册,第一页。」
「上头写他阵亡。」
「写他阵亡。」
「改了姓,那页上对不上?」
「对不上。」
「对不上会怎么样。」
「烈属关系得重核。」
「重核找谁。」
「部队,民政,县里,三处。」
「那不改。」
眼前落下第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三名被收养人姓氏保留原姓当日核定,注明子女栏落格不涉改姓、担保书及烈属核准各件姓名一致,核定页随会签一一九同送,联单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投递,隔夜作废,不设存根;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签名栏呢。」秦淮茹问。
「还空着。」
「空了几。」
「从十月十七,四十三。」
「区里几时签。」
「五个工作日,从二十七起算。」
「今二十八。」
「还有四。」
「四里,联单重投。」
「投到初二。」
「初二签不签。」
「签不签都得投。」
「投了不签,号还连着。」
「连着就查得出空了几。」
「重投。」
「号接着一一九。」
「一二〇,一二一,一二二。」
「号都留着。」
「留着。」
阎埠贵傍晚又绕到门楼底下,把那张抄页看邻二回,算盘没拨。
「陈师傅。」
「嗯。」
「我方才那句,岔了。」
「哪句。」
「老理那句。」
「老理不进栏。」
「不进栏。」阎埠贵把算盘往腋下一夹,「可我得问一句,往后填表,姓氏那一栏,填什么。」
「填张。」
「跟户主不一样,人家不追问。」
「追问就添一行注明。」
「注明写什么。」
「写烈属,原姓保留,见军政字一四六。」
「有出处就成。」
「出处写在哪一校」
「注明那校」
「注明要不要盖章。」
「核对章就够。」
「那就不用改姓。」
「不用改。」
「有出处。」
「那我没话了。」
「没话就收摊。」
「收摊。」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三名被收养人收养关系当日按原姓续核,注明姓氏栏与户主不一致、凭军政字一四六及三张担保书免于改姓,续核号接户受字〇九三,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重来;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黑下来,堂屋只剩一盏灯,桌上的十五张纸收进榆木匣,盖上去「噗」一声。
拴子还蹲在门槛外头,手里攥着那半张饼,纸包边角磨得起毛。
「陈叔。」
「嗯。」
「本子上写我姓张。」
「写你姓张。」
「这屋是陈家。」
「是陈家。」
「那我算哪家的。」
陈卫国没立刻答,把灯芯挑了挑,光稳住了。
「算这屋里的。」
「哪家的。」
「陈家的本子,张家的姓。」
「两样搁一块儿。」
「搁一块儿。」
「街道不拦?」
「三样纸上都写着。」
「姓不改,人在这屋里。」
「人在这屋里。」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后院第五间核验会签联单当日重投,号接一二〇,附原姓核定页与户抄字〇一三抄页同送,批准人栏仍空并另注十一月二十八,联单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秦淮茹在里屋把碗摞起来,手停了一下,没出声。
拴子把那半张饼往怀里按了按,没走。
「那我叫你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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