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1月27日般整,街道办户籍窗口的木板卸下来,陈卫国把蓝布包搁上窗台。
包里十五张纸,按日子排着,一张压一张。
吴办事员把袖套戴好,先看最上头那张。
「会签一一八,昨开的。」
「昨投的。」
「今几号。」
「二十七。」
「那这张作废了。」
「作废了,今重开一张。」
「号呢。」
「一一九。」
吴办事员把笔帽拧开,从联单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的,铺平。
「三张担保书。」
「在。」
「傻柱、老邱、易中海。」
「一户一名。」
「日子都是昨。」
「昨按的印。」
「隔夜作废没樱」
「作废了,今早重按的。」
陈卫国把三张担保书翻过来,三枚指印的印泥色比昨深,日子都写着十一月二十七。
「重按跑了几家。」
「两家在院里,一家在灶间。」
「一趟没多跑。」
「没多跑。」
吴办事员把三张纸并排铺开,一栏一栏核过去。
「王丫丫,担保人傻柱。」
「对。」
「崔石头,担保人老邱。」
「对。」
「张拴柱,担保人易中海。」
「对。」
「老邱那张注明代按。」
「注明。」
「代按算不算数。」
「上回您的,注明就核。」
「我的。」
「十一月十七,这个窗口。」
吴办事员抬眼看了他一下,把那张往边上挪了挪,没再挑。
「房受字〇一九的回执。」
「在。」
「房档旧章抄件。」
「在,注明原图后砌墙,一九五一年准予修葺。」
「区里签批呢。」
「还空着。」
「空着怎么盖核准章。」
「核准章跟批准人栏是两回事。」
「谁告诉你的。」
「房管所,王守德。」
「他倒肯。」
「纸上写着。」
吴办事员把十五张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中间停住。
「号断过。」
「断过四回。」
「哪四回。」
「十月二十、二十四,十一月三、初七。」
「断的日子呢。」
「抄在蓝布账上,日子连着,号挨着。」
「拿来我核。」
秦淮茹把蓝布账翻到那一页,递过去,指头压在页脚。
吴办事员一行一行看,看到末一行,把账本合上。
「对得上。」
「对得上。」
「那就受理。」
「今盖吗。」
「今盖。」
韩副科长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站在窗口边听了半晌。
「全套齐了?」
「齐了。」
「抄件呢。」
吴办事员翻了翻,抬头。
「抄件还差一份。」
「哪一份。」
「县里回执的抄件,十月十七抄过一份,随户口簿走了。」
「再抄一份。」
「窗口只留一份,第二份不收。」
「那就补个注明。」
「注明什么。」
「注明原抄件随正联归档,本页补录日子与编号,盖核对章。」
「补录谁抄。」
「申请人自抄,窗口核。」
「规矩里没写补录。」
「规矩里也没写不许。」
韩副科长把缸子搁在窗台上,低头看了看那十五张纸。
「陈同志,你回回都卡在当。」
「不卡就隔夜。」
「隔夜就作废。」
「作废就得重跑三十一。」
「三十一你都跑下来了。」
「跑下来了,不想再跑一回。」
韩副科长没再,冲吴办事员点了下头。
「补录。」
秦淮茹伏在窗台角上抄,一笔一画,写日子,写编号,写三个名字。
写到章边缺角那一处,笔停了停。
「缺角也抄?」
「注明,别描圆。」
「不描。」
补录页盖了核对章,日子十一月二十七,编号接在原抄件后头,写作补字第一号。
眼前落下第一行字:【当日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张拴柱、崔石头、王丫丫三人收养准予登记当日核准,子女栏按收养落格,注明烈属关系凭军政字一四六、担保三户齐备、原抄件随正联归档并补字第一号补录,核准落街道户籍窗口名下,限当日,当不用即注销;下一件:户口簿子女栏待批】。
「章。」吴办事员把核准章从抽屉里取出来,哈了口气。
章落下去,压在三张受理单的骑缝上,红印边有点洇。
「盖了。」
「盖了。」
「批准人栏呢。」
韩副科长把会签联单翻到最后一联,右下角那一格还是空的。
「这栏归区里。」
「今不签?」
「区里签批另走一趟,五个工作日。」
「那今这联。」
「今这联投到核准栏,签名栏注明待补,另注日子。」
「注今。」
「注今。」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后院第五间住房核验会签联单当日重投,号接一一九,附收养核准章骑缝页、三张担保书、补字第一号补录页同送,批准人栏空置并注明十一月二十七待补,联单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投递,隔夜作废;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十点二十,户口簿摊在窗台上,翻到子女栏那一页。
子女栏划着二十四道线,前头落名的排到第十七格。
今添三格,一栏一格,钢笔字,写得比前头慢。
第十六格,赵满。
第十七格,孙大勇。
第十八格,张拴柱。
第十九格,崔石头。
第二十格,王丫丫。
「五格今一起核。」吴办事员。
「前两格是旧账。」
「旧账也核日子。」
「核。」
「张拴柱,收养,烈属,保定府清苑县张各庄。」
「对。」
「崔石头,同村。」
「对。」
「王丫丫,六岁,口。」
「对。」
「关系栏都写收养。」
「都写。」
「不写亲生。」
「不写。」
吴办事员把户口簿转过来给他看,纸边还压着镇纸。
陈卫国没伸手去拿,低头把那几行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抄件。」秦淮茹提醒。
「抄。」
户口簿子女栏抄页,一页抄六行,日子写十一月二十七,编号户抄字一九五二第〇一三。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户口簿子女栏:陈家户口簿子女栏当日添录张拴柱、崔石头、王丫丫三格,连同原有望安、铁蛋、二丫及已落赵满、孙大勇共八个名字当日核齐,抄页户抄字〇一三随簿归档,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空行作废;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今写进去了。」秦淮茹把抄页吹了吹,压进蓝布包。
「写进去了。」
「三十一。」
「四十二。」
「从哪算。」
「十月十七,头一趟民政局。」
「我记的是十月十三,那封信。」
「信不算跑。」
「不算。」
出了街道办,日头正好,三个孩子站在台阶下头,还是来时那个站法。
拴子在前,石头牵着丫丫。
「进去了。」秦淮茹。
「进哪个。」拴子问。
「本子。」
「哪个本子。」
「写名字的那个。」
「写我。」
「写你。」
拴子没再问,把怀里那半张饼按了按,纸包已经换过三回。
回院里,堂屋桌上摊开户口簿,翻到子女栏那一页,镇纸压着两角。
院里的人没围上来,门帘各自掀着一条缝。
秦淮茹把煤油灯挪近了些,灯芯挑了挑。
「都过来看看。」
石头先凑过去,趴在桌沿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点。
「这行是我的。」
「哪校」
「崔石头,第十九。」
「认得?」
「认得石。」
丫丫够不着,秦淮茹把她抱到凳上,她的指头落在最后一格。
「这个是我。」
「王丫丫。」
「写得歪。」
「笔画多。」
拴子站在桌边没动,两只手垂着,袖口还是短一截。
「过来。」秦淮茹。
他往前挪了半步,低头看那一页。
指头顺着六行往下滑,滑到第十八格,停住。
「张拴柱。」
「是你的。」
「姓没写错。」
「没写错。」
「张。」
「张。」
他没再话,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掉在纸边上,拿手背去擦,擦花了半个字。
秦淮茹没劝,把灯又挪近了一点。
陈卫国站在门边,没过去,也没出声。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别擦了。」秦淮茹把镇纸往外挪了挪,让出那半格。
「字花了要不要重写。」
「不用重写。」
拴子的指头还压在那一格上,没抬。
「这上头,划不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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