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1月26日七点四十,还没大亮,条桌仍旧摆在院当中,煤油灯换成了盏的。
易中海来得早,中山装扣到最上头一颗,手背在身后,站在桌边没坐。
「昨那句,我再一遍。」
「哪一句。」
「我担保。」
「担保书写到成年。」
「知道。」
「一户一名。」
「知道。」
「三名里,你担哪个。」
「不挑。」
「不挑得注明。」
「注明。」
秦淮茹把第三张空白担保书铺开,蘸了笔,抬头等。
「写张拴柱。」易中海。
「为什么是他。」
「十岁,最大。」
「最大怎么了。」
「最大的最难落。」
秦淮茹把笔落下,一栏一栏填:担保人易中海,被担保人张拴柱,住址中屋,户口在册,无欠租。
「按手印。」
易中海把右手食指在印泥里摁了摁,按下去,纹路压得清楚,比老邱那回重。
「三户齐了。」
「齐了。」
「昨那两张,隔夜作废没樱」
「作废了。」陈卫国。
「作废了还算数。」
「号在,日子在,今重按。」
「重按还得跑两趟。」
「傻柱在灶间,老邱在中屋。」
「那就今。」
「今。」
傻柱被从灶间叫过来,围裙没解,把右手食指又摁了一回。
「昨按过了。」
「今重按。」
「隔一就废。」
「废了重按。」
「那我按。」
「按到盖章那。」
老邱拄着短棍出来,秦淮茹替他补按,注明代按,日子写十一月二十六。
三张担保书并排摆在条桌上,印泥还没干透。
「三户齐了。」刘海中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桌后头,帽檐压得低,「院里这桩事,算办成了。」
「还差街道画押。」
「那头我熟。」
「不劳。」
刘海中把话头顿了顿,没再往下。
易中海把手从背后放下来,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头在木头上慢慢敲了两下。
「陈卫国。」
「在。」
「担保我出了。」
「出了。」
「出粒保,往后院里的事,跟我商量。」
院里还没散的几个人都不话了,马婶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商量哪一件。」陈卫国问。
「院里的事。」
「院里的事多了。」
「比方,后院那五间。」
「五间怎么了。」
「谁住哪间,谁添一口,谁往外挪,先前都是一句话的事。」
「先前是谁一句话。」
「院里公议。」
「公议有记录吗。」
「樱」易中海停了停,「早些年樱」
「哪本。」
「前头那本,不在我手里。」
「不在你手里,就先不提那本。」
易中海把搭在桌沿的手收回去,语气没变。
「我不是要管你的家事。」
「那是要管什么。」
「院里的公事。」
「公事哪几桩。」
「房、水、电、扫院子、门楼贴的纸。」
「这几桩,先前谁定。」
「我定得多些。」
「定得多些,不等于定。」
「这话怎么。」
「定,得有名字,有日子,有章。」陈卫国把蓝布账翻到十一月二十六这一页,「商量,不落名字,不落日子,不落章。」
「商量不落,那商量什么。」
「商量,就是你先,我听完。」
「听完呢。」
「听完我自己定。」
「那跟不商量有什么两样。」
「两样在先。」
易中海没立刻接,把眼镜布从口袋里摸出来,擦了擦并没戴的眼镜,又收回去。
「你这话,把人堵得挺严。」
「不是堵。」
「那是什么。」
「担保是担保,院里的事是院里的事。」陈卫国把三张担保书摞齐,「你担的是张拴柱,不是这院子。」
「担了保,总得有个法。」
「法在纸上。」
「纸上只写孩子。」
「纸上只写孩子,就只担孩子。」
「那我这担保,图什么。」
「图你愿意。」
「愿意也算法。」
「算。」
马婶那道帘子缝又窄了一点。
阎埠贵不知从哪儿绕出来,算盘夹在腋下,站在人堆外头。
「易大爷这话,我插一句。」
「插。」
「商量跟决定,是不是两码事。」
「是两码事。」
「两码事,得写开。」
「怎么写开。」
「写商量不代决定。」阎埠贵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写开了,往后谁也别含糊。」
「写进哪本。」
「蓝布账。」
「蓝布账是陈家的。」
「院里公议记院里那本。」
「院里那本在哪儿。」
「刘海中樱」
刘海中愣了一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是樱」
「拿来。」陈卫国。
「这会儿?」
「这会儿。」
刘海中回屋,不多时抱出一本硬壳簿子,封皮磨得起毛,页角卷着。
翻到空白页,秦淮茹蘸笔,写了两校
第一行:十一月二十六,担保三户齐,易中海提出院里的事与他商量。
第二行:陈卫国答,可以商量,不能代我决定。
「签字。」阎埠贵。
「谁签。」
「提的签,答的签,在场的证。」
易中海签了名,笔画慢,一横一竖都送到头。
陈卫国签了,字短,收笔快。
刘海中作为在场证签了,签完把帽檐又压回去。
「这算立字据了。」马婶在帘子后头了一句。
「算。」
「立了字据,往后院里公议还作不作数。」
「作数。」陈卫国把簿子合上,「公议照公议,定归定。」
「那不还是两本账。」
「两本账,日子挨着就对得上。」
眼前落下第一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后院第五间公房使用登记当日落地,担保三户傻柱、老邱、易中海按印齐备,一户一名分别对应王丫丫、崔石头、张拴柱,注明房档旧章与区里签批待补,登记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落地了。」秦淮茹抬头。
「落地了。」
「街道那头呢。」
「还没画押。」
「画押几时。」
「今送。」
「送哪一联。」
「三张担保书,加房管所那张受理回执,加会签一一八。」
「一一八是今的。」
「今的。」
「昨一一七作废了。」
「作废了,号留着。」
娄晓娥抱着算盘从东屋出来,把三张担保书按日子排好,拨了三档。
「十一张纸,加三张担保。」
「十四张。」
「加今重开的联单。」
「十五张。」
「号连着?」
「连着。」
「断的那几回呢。」
「断的日子都抄在蓝布账上。」
「抄了就不算断。」
「不算断。」
易中海站在桌边没走,看那本硬壳簿子被刘海中抱回去,看了一路。
「陈卫国。」
「在。」
「商量那一句,你答得挺快。」
「想好了。」
「什么时候想好的。」
「你举手那会儿。」
「举手那会儿你就防着我。」
「不是防。」
「那是什么。」
「担保一张纸,院子一院子的事,不能并到一张纸上。」
「并了会怎么样。」
「并了,明这三张担保书就不清是为孩子,还是为别的。」
易中海把眼镜布又摸出来,没擦,捏在手里。
「你这人,一句话都不肯多给。」
「给多了,纸上就多一栏。」
「多一栏怎么了。」
「多一栏,区里要问。」
易中海笑了一下,笑得比王守德那回还浅,转身往中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张拴柱那孩子,」
「嗯。」
「他昨儿在门楼底下站了半宿。」
「我知道。」
「不叫人。」
「不剑」
「你也不催。」
「不催。」
易中海没再,背着手进了中屋,门帘落下来。
拴子这会儿正蹲在东屋门槛外头,怀里那半张饼还在,纸包换过两回。
「陈叔。」
头一回这么叫,声音不高。
陈卫国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应声,也没纠正。
「担保书上,写的我。」
「写的你。」
「写我,是不是就得听话。」
「写你,是有人替你担着。」
「担到十八。」
「担到十八,或者另行落户。」
「那十八以前。」
「十八以前,你姓张。」
秦淮茹在旁边把笔搁下,看了拴子一眼,没插话。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三名待接领人收养准予登记当日按三户担保齐备续受理,注明公房使用登记已落地、街道画押未下,续受理号接户受字〇九二,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重来;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街道那趟谁跑。」娄晓娥问。
「我跑。」
「带什么。」
「十五张。」
「带得动。」
「蓝布包。」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后院第五间核验会签联单当日重投,号接一一八,附三张担保书、房受字〇一九受理回执、房档旧章抄件同送,注明街道画押待补,联单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投递,隔夜作废;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亮透了,条桌撤了,砖上留着两道桌腿压出来的浅印。
秦淮茹把蓝布账合上,指头压在页脚那行日子上。
「今真落地了。」
「落地了。」
「那三个名字,几时写进户口本。」
「等街道那道。」
「还得几趟。」
「不知道。」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
易中海那句还在院里没散,阎埠贵把算盘往腋下一夹,追了两步。
「商量归商量。」
「嗯。」
「那往后定事儿,还是你一句话。」
「可以商量,不能代我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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