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1月29日七点半,门楼底下的抄页让人拿指头戳了个白印,戳在第十八格旁边。
许大茂端着碗从院门口过来,边走边,声音不高不低。
「昨儿那句,我听见了。」
「哪句。」刘海中从后头接。
「孩子叫陈叔。」
「叫陈叔。」
「进了本子,还叫陈叔。」
「是不像话。」
「我倒不是闲话。」许大茂把碗往台阶上一搁,「我是怕街道那头核起来,这收养不实。」
「不实怎么讲。」
「亲爷俩哪有叫叔的。」
「不叫爹,就是没认。」
「没认,担保书算什么。」
刘海中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往门楼那头走了两步,站住。
「这话得有影。」
「有影没影,看纸。」陈卫国从东屋出来,蓝布包背在左肩。
「哪张纸。」
「三张。」
「摆出来我们看看。」
「不摆。」
「不摆怎么服人。」
「街道不认闲话,认纸。」陈卫国把包放下,拉开搭扣,「上午我去一趟,回来带受理号。」
「号能顶话?」
「号顶纸。」
般二十,街道办户籍窗口,吴办事员刚把袖套戴好。
「今儿又来。」
「重投一联。」
「一二一。」
「一二一。」
「还是批准人栏空着。」
「空着,另注日子。」
「注二十九。」
「注二十九。」
吴办事员把联单铺平,笔尖悬了一下。
「陈同志,外头有话传过来了。」
「听见了。」
「孩子不叫爹。」
「不剑」
「传到窗口,就算反映。」
「反映得有具名人。」
「没具名。」他把笔落下,写日子,「没具名,窗口不收。」
「那就不用管。」
「我是不用管。」吴办事员把联单推回来,「可我得提醒一句,上头真来核,会问一句关系实不实。」
「怎么核。」
「看三样。」
「哪三样。」
「担保书,子女栏,烈属关系。」
「都在。」
「三样齐,称呼不问。」
「哪张纸上写着必须叫爹。」
「没有那张纸。」
「那就结了。」
「结了。」吴办事员把核对章盖在联单角上,「陈同志,这话我记一笔,写进受理备注。」
「写。」
「怎么写。」
「写三样齐备,称呼不进栏。」
「就这么写。」
眼前落下第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后院第五间核验会签联单当日重投,号接一二一,受理备注注明担保书、子女栏、烈属关系三样齐备、称呼不进栏,批准人栏空置并另注十一月二十九,联单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投递,当日不落地明日重来,隔夜作废;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十点整,回院里,门楼底下那几个人还没散。
「街道怎么。」刘海中问。
「受理了。」
「号呢。」
「一二一。」
「话呢。」
「窗口,没具名不收。」
许大茂把碗端起来,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也是听来的。」
「听来的就别往本子上写。」
「不写。」
「往后听见什么,先问具名。」
「问谁。」
「问传话的。」
「传话的要是也不上来。」
「那就到这儿为止。」
「不写。」
「三样齐不齐。」阎埠贵从人堆外头绕进来,算盘夹在腋下。
「齐。」
「哪三样,我数数。」
「担保书三张,十一月二十七重按。」
「一。」
「户口簿子女栏,户抄字〇一三,三格。」
「二。」
「烈属关系核准,民烈字〇三一,军阵字〇七二到〇七四。」
「三。」
「三样里,哪一样写着称呼。」
「都没写。」
「那这收养,实不实。」
「实。」
「实就完了。」阎埠贵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又拨回去,「我算的是纸,不是嘴。」
「纸上有几处要签。」
「三处。」
「都签了?」
「签了,日子挨着。」
「那就不实不起来。」
「不实不起来。」
「那就散。」
人散了,门楼底下剩一张抄页,指头戳的白印还在。
秦淮茹拿湿布擦了擦,擦不掉,没再擦。
「戳就戳着。」
「花了字没樱」
「没花,戳在空处。」
「空处不碍。」
「不碍。」
拴子蹲在东屋门槛外头,从早起就没挪地方。
「陈叔。」
「嗯。」
「门外头的,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我不叫爹。」
「不剑」
「你不催?」
「不催。」
「为什么。」
「叫爹得你自己愿意。」
「那要是一直不愿意。」
「一直叫陈叔。」
「陈叔。」
「嗯。」
「这两个字,写不写进本子。」
「不写。」
「不写,会不会有人我没认。」
「三样纸上都没这一栏。」
「那就不用写。」
「不用写。」
石头从后院过来,站在拴子旁边,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
「我该叫啥。」
「你叫你的。」
「我叫陈叔行不校」
「校」
「那丫丫呢。」
「丫丫爱叫什么叫什么。」
丫丫从凳上下来,跑到门口,仰头看了看陈卫国,没叫,把脸埋进石头袖子里。
「她不剑」
「不叫就不剑」
「也不催。」
「不催。」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三名被收养人收养关系当日续核,注明担保三户、子女栏三格、烈属核准三样齐备,称呼一栏不设、不催改口,续核号接户受字〇九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重来;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回执呢。」秦淮茹从堂屋出来。
「哪一张。」
「二十七那张核准回执,好送回来。」
「没送。」
「几了。」
「两。」
「催不催。」
「不催。」
「不催,会不会压着。」
「压着有日子。」
「日子过了呢。」
「过了就跑一趟。」
「跑一趟要几张纸。」
「一张回执,一张催办条。」
「催办条谁开。」
「街道。」
「街道要几日。」
「当日。」
「日子在哪儿。」
「蓝布账上,二十七。」
「那就等它自己回来。」
「等不了就跑一趟。」
「谁跑。」
「我跑。」
「明?」
「明。」
娄晓娥抱着算盘从东屋出来,把算盘搁在门槛边的矮凳上,拨了两档。
「会签到一二一了。」
「一二一。」
「一一七起,五。」
「五五张。」
「批准人栏空了几。」
「四十三。」
「四十三,五个工作日从二十七起算,得下月初。」
「下月初。」
「初几。」
「十二月二。」
「那就投到初二。」
「投。」
「号连到一二四。」
「连到一二四。」
「连着就查得出。」
「查得出。」
娄晓娥把算盘一收,珠子响了一声。
「区里那个字,签下来之前,户口本上的名字算不算数。」
「算数。」
「怎么算。」
「章盖了,格落了,抄页归恋。」
「签名栏空着也不碍。」
「空着是另一联的事。」
「两码事。」
「两码事。」
擦黑,堂屋点起灯,榆木匣推过来,盖上去「噗」一声。
十五张纸添到十九张,日子还挨着。
秦淮茹把蓝布账翻到十一月二十九这一页,添了两行:会签一二一,回执未返。
「三个孩子都睡了。」
「睡了。」
「拴子那半张饼,还在怀里。」
「在。」
「换了几回纸。」
「五回。」
「饼都硬了。」
「硬了他也不扔。」
「不扔就不扔。」
陈卫国把灯芯压低一点,没往东屋那边看。
「今门外头那阵,你一句没驳。」
「驳什么。」
「驳他们不实。」
「三样纸摆着,不用驳。」
「那你也不催孩子。」
「不催。」
「催了反倒像心虚。」
「像。」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后院第五间核验会签联单当日续投,号接一二一,附三样齐备受理备注、回执未返注明同送,联单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
秦淮茹把蓝布账合上,指头压在页脚那行日子上,半没挪。
「他叫你陈叔,叫得挺顺。」
「顺。」
「顺得不像刚进门的。」
「孩子心里有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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