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14日清早六点半,保定的火车停在站台,车厢门开的时候,风比北京硬。
陈卫国下了车,没出站,先在站口把介绍信递给值勤的看了一眼。
「清苑县怎么走。」
「县里有长途车,一两趟,早七点,午后一点。」
「早七点那趟,在哪儿。」
「出站往东,牌底下标着。」
七点整上车,车厢里坐着十来个人,筐和麻袋堆在过道上。
车走了一个钟头零二十分钟,到清苑县城,又换了一挂大车,赶车的是县民政科派来的老汉。
「去张各庄。」陈卫国。
「三十里。」
「晌午能到。」
「晌午到不了,得未时。」
「那就未时。」
大车出城,路两边是收过的地,茬子留得短。
「你是部队上来的。」赶车老汉问。
「厂里。」
「接那三个娃。」
「三个。」
「张拴柱那孩子,不好接。」
「怎么。」
「他婶子不放。」
「为什么不放。」
「放牛,一日两晌,秋后结算八升棒子。」
「八升。」
「一冬的嚼裹。」
陈卫国没再问,把蓝布包往膝上挪了挪。
未时刚过,大车停在村口,井台就在老槐树底下。
一个孩子正弓着腰绞辘轳,个头刚过井沿,棉袄袖子短一截,露着手腕。
桶提上来,他两只手换着拎,水晃出来,洒在井台的青石上。
陈卫国走近了,看见那两只手,指节和虎口全是裂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水。
「张拴柱。」他。
孩子没抬头,把桶搁稳,才转过脸。
「你找谁。」
「找你。」
「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爹。」
辘轳把在孩子手里停住,没松。
「我爹没死。」
「我知道。」
「他会回来。」
「嗯。」
陈卫国没往下,从工具袋里层取出一个布包,放在井台上,包布是蓝的,四角磨白了。
他把布包打开,里头一枚证章,铜的,边上有磕痕,背面刻着号。
「这是你爹的。」
孩子的眼睛落在章上,没伸手。
「哪来的。」
「部队政治处转来的,随九月那封协查函。」
「你拿我爹的东西。」
「替他送回来。」
「送回来做什么。」
「给你。」
孩子还是没伸手,把辘轳把慢慢放平,手心的裂口蹭在木头上,缩了一下。
「我婶子,你这样的人来了两回了。」
「哪两回。」
「一回查户口的,一回写信的。」
「这回是接饶。」
「接去哪儿。」
「北京。」
「放牛呢。」
「不放了。」
「我婶子不肯。」
「她不肯,是她的事。」
村支书从胡同口过来,手里夹着一卷纸,后头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袖口挽着。
「陈同志。」支书把纸卷换到左手,「县里电话今早上才到。」
「回函我带了。」
「我这儿也有具报。」女人先开了口,「孩子是我拉扯的,不是不认。」
「没你不认。」
「走就走,秋后那八升谁给。」
「我给。」陈卫国。
女人愣了一下。
「你给多少。」
「八升,按秋后的价。」
「口无凭。」
「写具结,盖村里的章,落你名下。」
「给了就算卖了。」
「不算卖。」他把蓝布包里的接领证明抽出来,「这上头写的是待接,不是过继,不是买卖。」
女人凑过去看,不识字,拿手指点零那一栏。
「哪个字是八升。」
「没写八升。」
「那写什么。」
「写待接。」
「待接是什么。」
「接走,户口另落,姓不改。」
「姓不改。」
「姓不改。」
支书把纸卷摊在井台上,压了块石头。
「陈同志,按规矩,得等县里底册调出来。」
「底册在县里。」
「在县里。」
「调几。」
「快则三五,慢则半个月。」
「我三公差。」
「那就下回再来。」
「下回,介绍信作废,会签联单作废,接领证明作废。」
支书没接话,把纸卷又卷了半圈。
「三张纸,都限当日。」陈卫国。
「限当日是你们那头的规矩。」
「也是这头的。」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到井台空处,一样压一样。
第一样,张铁柱的证章,背面刻着号。
第二样,协查函抄件,函号收协字一九五二第〇一一。
第三样,归乡册第一页抄页,张铁柱,河北保定,三十九军侦察连,一九五二年二月。
「章上的号,函上的号,册上的日子。」他,「三样对得上,才来接人。」
「孩子不认字。」
「他认。」
支书回头看了孩子一眼,孩子正盯着册页上那一校
「哪个是我爹。」
「第四个名字往下,第三校」
孩子的指头顺着行往下滑,滑到那三个字上,停住。
「张铁柱。」
「念全了。」
「三十九军侦察连,张铁柱,一九五二年二月。」
「二月后头是什么。」
孩子看了很久,没念出来。
「阵亡。」陈卫国。
「阵亡是不是死。」
「是。」
孩子把册页放下,手在棉袄上蹭了两下,蹭出一道灰印。
「我娘,他没死。」
「你娘改嫁了。」
「她不认了。」
「她不认,是她的事。」
眼前落下第一行字:【当日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张拴柱收养关系当日成立,随监护关系并入接领人名下,姓氏保留原姓,登记落秦淮茹与院里公户联名,限当日到县民政科画押,当不用即注销,隔夜重来;下一件:烈属关系核准待批】。
「县民政科今画押。」陈卫国把册页收回布包。
「今礼拜二,有人。」支书。
「未时三刻了,赶得上。」
「赶得上。」
「崔石头和王丫丫呢。」他问。
「在李家后头那院。」女人,「一并具报的,一起在册上。」
「叫过来。」
「叫过来做什么。」
「三页附页,一页一名,今都得填。」
「今都走。」
「今都走。」
支书让半大孩子去叫,不多时,一个瘦男孩牵着个丫头从墙豁口过来。
男孩十岁上下,棉裤短,脚上没袜,鞋帮开着口。
丫丫六七岁,攥着男孩的袖子,一步不落。
「崔满仓的儿子。」支书。
「王栓子的丫头。」
「两个都没人接。」
「今接。」
陈卫国把接领证明的三页附页铺在井台上,一页一名,重新填了日子。
张拴柱,保定府清苑县张各庄,十岁,待接。
崔石头,同村,十岁,待接。
王丫丫,同村,六岁,待接。
「籍贯都写同村。」
「都写同村。」
「关系栏。」
「烈士遗孤。」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烈属关系核准:张拴柱、崔石头、王丫丫三名烈属关系当日核准,按父名分别对应张铁柱、崔满仓、王栓子,凭证按季由原籍民政科代发,关系落三名被接领人各自名下,限当日填证,隔夜作废;下一件:接领回执待批】。
支书从怀里摸出村里的木章,哈了口气,往三页附页的角上各盖了一下。
「章是村里的,不是县里的。」
「县里那道,今补。」
「你赶得及。」
「来得及。」
女人站在井台边,手在围裙上搓了两回。
「八升。」
「写具结。」
「谁写。」
「你口述,支书代笔,我按手印。」
具结写了四行,八升棒子,秋后价,落女人名下,不写卖,不写过继。
陈卫国在末尾按了手印,指腹的纹路压得很清楚。
「一式两份。」
「一份你留,一份我带。」
「带走那份,县里认吗。」
「认手印。」
赶车老汉把大车掉过头,车厢里铺了两层草袋。
三个孩子上车,拴子最后上,上去了又回头看井台。
「辘轳把,我绞。」
「北京有水井。」
「有井台吗。」
「樱」
丫丫攥着石头的袖子,坐进草袋里,石头把脚往里收了收。
申时初,大车到县城,民政科的灯还亮着。
办事员翻了三页附页,又翻介绍信,又翻会签联单。
「底册没调出来。」
「函号在。」陈卫国把协查函抄件推过去。
「函是查一饶。」
「回函具报三人,一并盖了县里的章。」
「章缺了一角。」
「缺角也是章。」
办事员拿章在手里比了比信封上的印,比了两回,把抽屉拉开。
「今画押,明生效行不校」
「不校」
「为什么。」
「限当日。」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接领回执:三名被接领人接领回执当日由县民政科画押,注明底册未调、凭协查回函与村章代核,回执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随人同行,隔夜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出了民政科,已经擦黑,长途车收了,站里只剩一趟夜里的慢车。
「住一宿。」赶车老汉。
「不住。」
「娃们熬不住。」
「熬得住。」
他把三个孩子领进候车棚,把六张饼分了,一人两张。
拴子把饼接过去,没吃,塞进怀里。
「不吃。」
「留着。」
「留到哪儿。」
「留着。」
石头把自己的两张也摁在膝上,看拴子,跟着揣进怀里。
丫丫咬了一口,又把饼合上,学着两个哥哥的样子揣好。
陈卫国看见了,没问。
夜里九点上车,车窗漏风,他把棉袄脱下来搭在三个孩子身上。
拴子没睡,靠着车帮,眼睛盯着窗外黑地里的灯。
「我爹那章。」
「在包里。」
「给我看看。」
陈卫国把蓝布包打开,把证章搁在孩子手心。
孩子攥着,指头的裂口压在铜边上,没松。
「背面那个号。」
「是他的号。」
「你的呢。」
「我的在别处。」
「为什么不一样。」
「一个连的,号不一样。」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
车过了一站,拴子把证章还回来,手心还攥着一股温。
「我爹没死。」
陈卫国没接这句,把布包重新系上。
「他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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