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16日傍晚五点四十,南锣鼓巷的院门被推开,门轴响了一声。
陈卫国先进来,蓝布包背在左肩,右手拎着一只旧藤篮。
后头三个孩子,一个跟着一个,脚上都沾着保定的黄土。
拴子走在最前,怀里鼓着一块,是那两张没吃的饼。
石头牵着丫丫,丫丫攥着他的袖子,一步不落。
院里正做晚饭,灶间的烟往檐下走,几家门帘先后掀开。
贾张氏先把帘子掀起一半,看了三个孩子一眼,又放下了。
「三个。」她。
「三个。」秦淮茹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捏着登记员资格条。
「信上三个。」
「信上还写了名字。」
「写了。」
「路上没丢。」
「都在包里。」
傻柱从食堂那头绕过来,围裙没解,站在廊柱边没往前。
「吃了没。」
「车上吃过。」陈卫国。
「我问娃。」
「没吃。」
傻柱转身回灶间,锅铲响了两下。
「粥熬稠点。」秦淮茹。
「稠了不经饿。」
「先垫一口。」
「锅里还有半个窝头。」
「窝头留给丫头。」
「知道。」
易中海从中屋出来,手背在身后,站得比别人靠后。
易中海没往前,先看了一眼三个孩子的脚。
「鞋。」
「车上磨的。」
「明有鞋穿吗。」
「樱」
刘海中最后到,帽檐压得低,先咳了一声。
「这三位,是……」
「保定清苑,烈士遗孤。」陈卫国把接领回执从包里抽出来,摊在廊下的桌上。
「手续齐了?」
「县里画了押。」
「北京这头呢。」
「今落。」
「今都黑了。」
「限当日,黑也算当日。」
「黑了,街道的门早关了。」
「关了也记。」
「记在哪儿。」
「登记簿,院里那本。」
「院里的本子,街道认?」
「认登记员。」
秦淮茹把资格条搁在回执旁边,从蓝布包里取出三页附页,一页一名,铺开。
张拴柱,保定府清苑县张各庄,十岁,待接。
崔石头,同村,十岁,待接。
王丫丫,同村,六岁,待接。
「日子都写十四。」她抬头,「今十六了。」
「不改。」
「为什么。」
「回执上画的是十四,附页跟回执走,不跟脚走。」
「街道认这个。」
「认回执。」
娄晓娥抱着算盘从东屋出来,把算盘搁到桌另一头,拨了两下。
「三页,三份口粮,原户二十四份里还剩几份空。」
「空十七。」秦淮茹。
「今落三份,剩十四。」
「落哪几格。」
「原先崔石头预落后院第五间,那一格空着。」
「张拴柱落哪一格。」
「新起一格,格子不占落户名额。」
「王丫丫呢。」
「跟崔石头同一格,注明附页第二人。」
娄晓娥把珠子一收,抬头看陈卫国。
「预落,还是落地。」
「今预落。」
「县里不是批了落地。」
「批的是十四那,限当日,没在北京用。」
「所以今重落。」
「今重落。」
刘海中往前挪了半步,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预落是不是不算数。」
「预落不算户籍。」陈卫国。
「那落它做什么。」
「落了,今晚三张嘴有出处。」
「出处在哪张纸上。」
「口粮条。」
「口粮条谁批。」
「街道。」
「今晚街道关门了。」
「秦淮茹是院里登记员,登记当日有效。」
刘海中把帽檐又压了压,没再往下问。
眼前落下第一行字:【当日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张拴柱、崔石头、王丫丫三缺日预落院里公户收养登记,随到随落、不占落户名额,姓名、籍贯、待接状态按县回执附页当日填齐,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空行作废;下一件:公房使用登记待批】。
秦淮茹在登记簿新一页上落笔,一页三行,行尾各按了一个指印。
三个孩子没按,指印是她替着按的,注明代按。
「为什么不是娃自己按。」易中海在后头问。
「手上有裂口。」
「裂口也能按。」
「按出来看不清,明街道退件。」
「退了再按。」
「退几回。」
「徒清楚为止。」
易中海没接话,往廊柱那边让了让。
陈卫国把蓝布包里最后一张纸抽出来,是后院房号那条。
「第五间的钥匙。」
「在门后钉子上。」
「挂了多久。」
「九月底挂上的。」
「第五间。」
「空着。」秦淮茹。
「九月底预落过一回,崔石头。」
「那张隔夜作废了。」
「今重落。」
「房号跟人对得上。」
「对得上。」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后院第五间公房使用登记当日加注待接领人崔石头、张拴柱入住,王丫丫附住同间,注明与接领回执附页互见,登记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贴门楼,隔夜注销;下一件:口粮增额待批】。
许大茂从门楼那头过来,腋下夹着一张纸,是刚从影壁上揭下来的旧登记。
「这张贴了三十六。」
「揭了。」陈卫国。
「揭了日子不就没了。」
「抄进蓝布账。」
「抄哪一校」
「抄日子,抄房号,抄名字。」
「新纸呢。」
「今这张,贴上去。」
许大茂把旧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口,转身去门楼。
「旧纸别扔。」
「留着?」
「留着,抄完日子再收。」
「抄哪本。」
「蓝布账。」
傻柱端着一碗热粥出来,搁在桌空处,碗底垫了块布。
「先给丫头。」
丫丫没伸手,先看石头。
石头看拴子。
拴子把怀里那张饼掏出来,掰了一半,搁在碗边。
「先吃这个。」
「为什么。」
「留着的。」
傻柱把碗又往丫丫跟前推了推,没话。
秦淮茹看着那半张饼,把脸转开了一下,又转回来。
「粮本呢。」娄晓娥问。
「三份,今增。」
「按大口口。」
「十岁两个,六岁一个。」
「十岁按大口?」
「按原籍回执上的岁数,不按看着的个头。」
「那就两大一。」
「两大一。」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口粮增额:院里公户粮本当日增额三份,张拴柱、崔石头按大口,王丫丫按口,增额自当日晚餐起计,注明凭县回执附页核发,增额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领取,隔夜不补;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阎埠贵一直站在自家门槛里头,这时才把算盘从腋下换到手里。
「三大口一口的,我算算。」
「你算你的。」陈卫国。
「我是,明街道那头,一人一栏,栏栏要签字。」
「明去。」
「签字的人今不在。」
「不在就等他明在。」
「等一,今这三张纸呢。」
「今用完,明重批。」
「重批要跑几趟。」
「一趟。」
「一趟能盖几个章。」
「盖几个算几个。」
阎埠贵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又拨回去。
「批,不嫌麻烦。」
「嫌也没用。」
「规矩是谁定的。」
「不是我。」
院里的人陆续散回各自屋,廊下只剩桌和一碗没动的粥。
黑透了,门楼底下新贴的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秦淮茹把三个孩子领进东屋,先烧了热水,一人洗了手。
拴子那两只手泡在盆里,裂口泛白,他没吭声。
「水别动。」
「没动。」
「泡软了明好按。」
「按几回。」
「一回清楚就一回。」
「疼不疼。」
「不疼。」
「明去街道,得按手印。」
「按哪个。」
「右手食指。」
「按不清呢。」
「按不清就按两回。」
石头在旁边把自己那只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也伸进盆里。
丫丫够不着盆沿,秦淮茹把她抱到凳上,两只手搭在盆边。
堂屋里,陈卫国把蓝布账翻到十月十六这一页,抄了三行日子。
榆木匣推过来,盖上去「噗」一声,三张抄件压进匣底。
「县里那道画押,街道认不认。」秦淮茹在里屋问。
「明才知道。」
「底册没调出来。」
「没调出来,就先预落。」
「预落不落户口。」
「不落。」
「那三个娃,明算哪儿的人。」
「算院里公户的。」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
东屋门口有动静,铁蛋站在门槛外头,两只手抄在袖筒里,没进来。
「我不进去。」
秦淮茹回身看他。
「这屋不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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