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13日七点二十,厂收发室的窗台上搁着一封信,牛皮纸,河北保定清苑县寄来的。
信封左下角一行字:保清民字第〇三七。
邮戳两枚,十月九日清苑,十月十二日北京。
陈卫国把信翻过来看封口,糨糊压得平,没拆过。
「昨到的。」收发室老头。
「昨几点。」
「下午四点,登记簿上写着。」
「压了一夜。」
「夜里没人来领。」
他把登记簿拉过来,找到那一行,抄下日子和编号,笔画压得很重。
信是回九月里那封协查函的,函号他记着,收协字一九五二第〇一一。
拆开,一页纸,钢笔字,末尾盖着清苑县民政科的圆章,章边缺了一角。
第一行写:查三十九军侦察连张铁柱烈士家属,子一人。
第二行:张拴柱,十岁,现给本村东头李家放牛,一日两晌。
第三行:其母改嫁邻县,不认,孩子随叔婶过。
第四行另起一行:同村崔满仓之子崔石头、王栓子之女王丫丫,情形相仿,一并具报。
「三个。」他。
收发室老头探头看了一眼,把登记簿又合上了。
他把信折回原样,装进信封,塞进工具袋里层,扣好搭扣。
七点四十,车间还没开汽,他先去了厂办。
老杜在工段长桌后头打算盘,见他进来,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今不蹲下料组。」
「请三。」
「三的条子谁批。」
「厂办。」
「李厂长般到。」
「我等。」
般差五分,李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搪瓷缸,缸身印着厂名。
「陈师傅。」他把缸子搁下,「稀客。」
「请假三。」
「哪三。」
「十三、十四、十五。」
「事由。」
「接人。」
李建国没立刻答,把缸盖拧开,又拧上。
「保定。」
「保定清苑。」
「九月里那张公差介绍信,没使。」
「没使。」
「为什么。」
「限当日。」
「当没走成。」
「区里签名栏空着。」
李建国看了他一会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假条,纸角有点卷。
「厂里批三,不批路费。」
「路费自理。」
「回来销假,拿当地回执。」
「有回执。」
假条上写:钳工陈卫国,赴河北保定清苑县接领烈士遗孤,公差三日,十月十三日至十五日。
李建国签了名,把日期也填上,笔尖在十三那两个字上顿了一下。
「今十三。」
「今十三。」
「那张介绍信,街道还得重开。」
「上午去。」
般二十,他出了厂门,没回家,直接拐进街道办。
韩副科长在里屋,桌上摊着三摞表,最上头一摞压着镇纸。
「陈同志,早。」
「会签一张。」
「哪一件。」
「查实张铁柱烈士家属下落,赴县接领。」
韩副科长翻了翻最上面那摞,抽出一张协查函存根。
「九月那张,函尾没回。」
「今回了。」
陈卫国把信搁到桌上,信封朝上,邮戳朝上。
「十月九日清苑发出,十月十二日到京,昨下午四点登记。」
「回函日子对得上函号。」
「收协字一九五二第〇一一,一行不差。」
韩副科长把信抽出来看,看到第四行停住。
「三个孩子。」
「三个。」
「协查函上写的是查一人。」
「回函具报三人,另两人同村,情形相仿。」
「那就得另附一份具报。」
「今附。」
「附了还得区里会签。」
「区里签名栏,空了三十七。」
韩副科长抬了抬眼镜,没否认,手指在镇纸上敲了两下。
「区里的意思,是先研究研究。」
「研究几。」
「没准日子。」
「会签联单限当日投递。」
「我知道。」
「今不投,明这张就是废纸。」
「陈同志,规矩不是我定的。」
「规矩是纸上的。」
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到桌面空处,一样压一样,边角对齐。
第一样,军区九月来信,日子九月十七,编号军政字一九五二第一四六。
第二样,协查函存根,函号收协字〇一一,发出日子九月十八。
第三样,归乡册第一页抄页,张铁柱,河北保定,一九五二年二月。
「三张纸,日子挨着,号挨着,名字挨着。」
「这我认。」
「回函今到,接领得走三。」
「三是公差。」
「今会签,今开信,今定人,十三走,十四到,十五回。」
「区里不签呢。」
「联单上区里那一栏,是批准人,不是受理人。」
韩副科长的手停在表上,没往下翻。
「你连这个都查了。」
「查了。」
「受理栏是街道。」
「街道。受理当日有效,批准栏后补,注明补签日子,不写受理日子。」
「谁教你的。」
「厂里填过料单。」
「料单哪有这个讲究。」
「料单上领料人一栏,也是当日。」
韩副科长把镇纸挪开,从中间那摞里抽出一张空白联单,铺平,蘸了笔。
「三个名字,怎么写。」
「张拴柱,崔石头,王丫丫。」
「籍贯。」
「都是保定清苑,同村。」
「被接领人状态。」
「待接。」
「受理人。」
「街道办。」
笔尖在纸上走,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落进格子里。
联单右下角盖了街道的圆章,日子写十月十三。
批准人一栏空着,韩副科长在旁边添了六个字:后补,另注日子。
眼前落下第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查实张铁柱等三名烈士遗孤下落,接领会签联单当日发出,受理栏由街道当日画押,批准栏后补另注,联单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投递,隔夜注销,不设存根;下一件:公差介绍信待批】。
「联单我收着。」陈卫国把联单对折,夹进信封。
「回执呢。」
「十五回来交。」
「别过十六。」
「不过十六。」
九点十分,他拿着假条去隔壁开公差介绍信。
办事的姑娘翻了翻旧存根,抬头。
「九月那张已经注销了,系统里没留底。」
「重开一张。」
「三日?」
「三日,十三到十五。」
「用人栏写谁。」
「陈卫国。」
「随带证件。」
「军政字一四六抄件、会签联单、厂里假条。」
她一样一样核过去,航第三样停了停。
「假条上写接领烈士遗孤。」
「回函具报三人。」
「介绍信只写一人。」
「够。」
笔落下,介绍信编号公介字一九五二第二〇四。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公差介绍信:赴保定清苑接领公差介绍信当日重开,三日为限,起十月十三止十月十五,随带协查回函与受理联单各一件,介绍信落院里公户名下,用人栏当日定人,当不用即注销;下一件:接领证明待批】。
九点四十,他回到家,秦淮茹正在堂屋拾掇蓝布包。
「三。」他。
「几点的车。」
「下午一点四十,北京站。」
「带几张饼。」
「六张。」
「三个孩子,六张不够。」
「路上一,回一,够了。」
秦淮茹把包口收紧,又松开,往里添了四个煮鸡蛋。
「登记员资格条,我带上。」她。
「带上。」
「到县里,户口那头得有人跑。」
「你跑街道,我跑县里。」
「县里底册呢。」
「调不出来,就不等底册。」
娄晓娥抱着算盘从东屋过来,把算盘搁在桌角,没坐。
「日子我核过了。」她,「九月十七来信,九月十八发函,十月九日回函,十月十二到京。」
「中间隔了几。」
「发函到回函,二十一。」
「今到接领,三。」
「三里,联单、介绍信、接领证明,三张纸。」
「三张都得当日。」
「哪一张最容易废。」
「接领证明。」
「为什么。」
「县里盖章要底册。」
「底册没调出来。」
「没调出来,就当盖,当走。」
娄晓娥把算盘往回一收,珠子响了一声。
「那三个名字,抄一份给我。」
「抄。」
陈卫国从工具袋里抽出一张窄条,是接领证明的空白联,编号接证字一九五二第〇二六。
申请人一栏空着,被接领人一栏空着,关系栏空着。
「申请人落谁。」秦淮茹问。
「院里公户。」
「不落你自己。」
「不落。」
「三个孩子,一栏写不下。」
「附页,一页一名,写三页。」
「附页限当日吗。」
「限当日。」
他把三页附页铺开,一页写张拴柱,一页写崔石头,一页写王丫丫。
籍贯都写保定府清苑县,日子都写十月十三,状态都写待接。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接领证明:三名待接领人接领证明当日开列,正联一页附页三页,人名、籍贯、待接状态当日填齐,证明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与介绍信同投,隔夜空行作废,不设存根;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榆木匣从柜里推出来,一尺见方,盖上去「噗」一声。
三张抄件压进匣底,信封、联单、介绍信装进蓝布包最里层。
「区里那个字呢。」秦淮茹问。
「还空着。」
「空了三十七。」
「三十七。」
「今补齐。」
「今补不了,注了后补。」
「后补到哪。」
「没写。」
秦淮茹把蓝布包挂回门后钉子上,回身看了他一眼。
「空着,就有人能拿它做文章。」
「拿去。」
「你不等?」
「等一,联单就是废纸。」
窗外有人在院里扫地,扫帚蹭着砖,一下一下。
陈卫国把假条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口袋,扣子扣上。
「一点四十的车。」
「我送。」
「不用。」
「送到门楼。」
「到门楼。」
十点整,他把蓝布账翻到新的一页,页头写十月十三,底下抄了三个名字。
秦淮茹拿笔在第三行后头停住。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
「三,火车来回占两。」她把笔搁下。
「够接几个。」
「信上写了三个。」
「回来那页,也写三个。」
陈卫国没答,把蓝布账合上,指头压在页脚那行日子上。
「先接回来,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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