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8日七点半,厂部西厢房摆开六张钳台,台面用粉笔划了号,一号到六号。
考场门口贴着一张纸,三场日子:十月八实操,十月九理论,十月十工艺卡。
周干事站在门口点名,手里夹着报名册。
「五级,几个人。」
「四个。」
「陈卫国,一号台。」
「工具自己领?」
「自己领,考场不供。」
「量具呢。」
「零级塞尺考场有一副,借用要登记。」
「登记落谁。」
「落领的人。」
陈卫国把工具袋挂在一号台左边钉子上,袋里一把新锉刀,十寸中齿,昨从工具房领的,编号三十七。
「新锉刀?」马师傅在门外问。
「新领的。」
「不偏?」
「偏半丝是手,不是刀。」
「郑师傅那把呢。」
「没带。」
「他别带进考场。」
「记着。」
般整,周干事把一块料搁到每张台上,六分圆钢截的,四寸见方。
「实操题,配合件,公差三丝以内,两时。」
「量哪几处。」
「四处角,一个整面。」
「超时呢。」
「收台。」
「废件算不算。」
「算,废一件扣一分。」
一号台上,陈卫国先没动锉,把料翻过来看了三面。
「看什么。」监考的老郑问。
「看刨纹。」
「刨纹怎么了。」
「昨刨的,内应力还没放平。」
「放一夜?」
「放不了,两时。」
「那怎么办。」
「先赶高,再对眩」
「这儿没有对研块。」
「两块废料对磨。」
「废料在哪儿。」
「台下筐里。」
老郑没再,走到二号台去了。
头一个钟头,一号台的锉声比别处慢,推三下停一下。
三号台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他怎么老停。」
「数呢。」
「推三下,停一下。」
「停了干嘛。」
「压纸。」
「哪来的纸。」
「自己带的薄纸。」
「考场让带纸?」
「报名表背面裁的。」
九点四十,一号台第一块料下了台,摆到监考桌上。
老郑拿塞尺从四个角各插了一遍。
「二丝。」
「整面呢。」
「整面一点八。」
「几分。」
「满分。」
「才一块。」
「题里就一块。」
「别人做几块。」
「三号台废了两块,正在做第三块。」
十点整收台,六张台交上来五块合格件,一号台那块摆在中间,角上贴着一张薄纸,编号十七往后接着写,十八。
「这纸哪来的。」
「尺寸记录抄件,随报名表进档的。」
「抄件能带进考场?」
「不是带进来的,是调档调出来的。」
「谁调的。」
「劳资科。」
「什么时候。」
「今早七点四十,条上写着随档调阅。」
周干事把报名册翻到背面,附件那一栏果然有一行字,红印压着。
「这条是九月二十九盖的。」
「报名那盖的。」
「你那时候就知道今要调?」
「纸上写着附件随档。」
「写了不等于准带。」
「没带,是调。」
「调档要谁批。」
「考场监考。」
「监考是郑师傅。」
「他签了。」
老郑在桌那头把烟摁了,没抬头。
「签了。」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三场成绩核录条:十月八实操成绩当日核录,条落劳资科登记员名下,限当日贴榜,隔夜重录;下一件:考场量具借用条待批】。
第一榜贴出来,一号台,满分。
十月九,理论场在会计室隔壁那间屋,三十道问答,纸笔自备,不许带卡。
「不许带卡,能带什么。」
「报名表附件。」
「附件里有什么。」
「十七张薄纸,一张退料回单抄件,一张附表核讫抄件。」
「问答考工艺卡,抄件有什么用。」
「看页脚。」
「页脚有什么。」
「编号。」
「编号能答题?」
「能对。」
周干事把卷子发下去,站在窗边没走。
第一道,锉平面公差三丝,量具选哪一副。
陈卫国在卷上写:零级塞尺,刻线一头,不量刃口,刃口有卷边。
第七道,配合件接触点影子深浅不匀,如何赶高。
他写:推三下压一次纸,不许四下,四下记不住第几下改的。
第十九道,退料记入收入栏,账实差四百七十公斤,如何更正。
他写:原账不涂不改,页脚加注参见附表,附表领、退、存三栏。
第二十六道,工艺卡三张,三级到五级,公差各差多少。
他写:三级五丝,四级四丝,五级三丝,三丝以内整面贴住。
写完,把卷子翻过来,在背面抄了三行编号。
「背面写什么。」
「附件页脚编号。」
「写这个干什么。」
「对档。」
「对档是阅卷的事。」
「阅卷的人翻页脚,省一道。」
「你替阅卷的省事。」
「纸上有的,翻得着。」
周干事把卷子收上去,没话。
午后榜贴出来,理论场,一号,三十道全对。
「他连账那道都答了。」有人在看榜。
「那是娄会计那本账。」
「钳工答会计题?」
「题上问的是更正,不是算盘。」
「更正也归钳工管?」
「他写的是加注,跟尺寸记录一个写法。」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考场量具借用条:零级塞尺一副当日借入理论场核对页脚,条落吴学徒名下,限当日归还量具室,隔夜按失卷登记;下一件:工艺卡归档条待批】。
十月十,第三场,写工艺卡。
题目是配合件一道工序,要求写清工序、量具、公差三样。
「三样。」
「三栏。」陈卫国在卡上竖着划了两道。
「又划三栏?」周干事站在旁边。
「栏是一样的。」
「工艺卡厂里有印好的格子。」
「格子是四栏,多一栏备注。」
「备注写什么。」
「写后来补的。」
「那不就多一处不清。」
「三栏就够了。」
「哪三栏。」
「工序、量具、公差。」
「尺寸记录放哪儿。」
「放公差那一栏的数里。」
「抄件呢。」
「不另抄,写编号。」
「编号写哪儿。」
「卡脚。」
「卡脚没栏。」
「划一道。」
卡交上去,三张里第一张就摆在最上面。
李建国那来看榜,把卡拿起来看了半晌。
「这道工序,谁排的。」
「一号台。」
「工序几步。」
「十一步。」
「别人写几步。」
「有的写七步,有的写十五步。」
「十一步准在哪儿。」
「中间那三步是量,不是做。」
「把量单列了。」
「单列了。」
「量具那一栏写什么。」
「零级塞尺,刻线一头。」
「公差那一栏。」
「三丝以内,整面,四角。」
「卡脚这一道是什么。」
「附件编号,九月二十那十七张薄纸。」
「一张工艺卡,接上十七张废件的纸。」
「废件按号摆着。」
「摆在哪儿。」
「车间窗台。」
李建国把卡放回桌上。
「三场第一,拟个榜。」
「榜今贴?」周干事问。
「今贴。」
「抄件还差一份。」
「哪一份。」
「九月二十尺寸记录第十七张,页脚少一个核讫章,劳资科归档时盖在第十六张上了。」
「补一个。」
「补章要经手人。」
「经手人是谁。」
「会计主任?」
「不是,是当验件的委员会。」
「三个人都在厂里?」
「科长在,老郑在,我在。」
「那就当场补。」
「当场补算不算改归档件。」
「不改件,补页脚章,注明补盖日子。」
「注明要写谁。」
「写补盖人。」
「写我。」
「写你。」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工艺卡归档条:配合件工艺卡当日归档并补盖第十七张页脚核讫,条落劳资科登记员名下,限当日随三场榜公示,隔夜重盖;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三场总榜贴在厂部门口,一号,实操满分,理论三十道全对,工艺卡十一步。
「五个月考五级,真考上了。」有人念榜。
「榜上写的是成绩,等级还得定级条。」
「哪定。」
「明日。」
「明日那张条限当日吗。」
「限当日。」
人散得慢,考场门口那张日子纸被风掀起一角。
老郑从人群里出来,走到一号台边,把那把新锉刀拿起来看了看刃口,又放回工具袋。
「三十七号。」
「三十七号。」
「新的偏不偏。」
「不偏。」
「偏的是手。」
「偏半丝也是我的手。」
「这话你昨过。」
「今还这么。」
老郑笑了一声,笑完把手背到身后,冲他比了个数,五根指头张开又收回去。
「五十六块八,够接几个。」
傍晚,街道办值夜室的条照旧开出来,签名栏还是空的。
秦淮茹把第三联收进蓝布包,指头压着那一格。
「三场都第一?」
「都第一。」
「报名那马师傅劝了三回。」
「三回。」
「他今什么。」
「没,把板上那个五字留着了。」
榆木匣添了三张抄件,盖上去「噗」一声。
「定级条明开?」
「明。」
「限当日?」
「限当日。」
「那明一早就得往街道送。」
「一早送。」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秦淮茹把蓝布包挂回门后钉子上,灯芯挑了挑。
「郑师傅比的那五根指头,是五级,还是五十六块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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