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9月29日七点,钳工车间派工板旁边贴出一张红纸,晋级考报名,九月三十截止。
板下角摆着一张长桌,劳资科周干事坐在桌后,报名表摞成一叠,墨水瓶压着纸角。
「报名的按工段排。」
「考几场。」
「三场,实操、理论、工艺卡。」
「哪。」
「十月八头一场。」
「考不过呢。」
「等下一年。」
「下一年还能报原级别吗。」
「能,就是名字后头添一笔。」
「添什么。」
「添曾报未取。」
马师傅拿粉笔在派工板空处写了几个级别:三、四、五、六。
「陈,你先报。」
「报五级。」
周干事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再一遍。」
「五级。」
马师傅把粉笔搁下,转过身。
「报三级。」
「五级。」
「三级稳当。」
「五级。」
「你进厂才五个月。」
「五个月零十二。」
「五个月考五级,厂里没过几个。」
「没几个也报。」
「考不过,连三级都没了。」
「没了明年再报。」
「明年那孩子等得起?」
马师傅这句一出口,桌边几个人都不话了。
陈卫国把报名表抽过来,笔尖搁在级别那一栏上,没落。
「街道办要收养人在职及技术等级证明。」
「等级卡在哪一档。」
「收养跨省接领,担保人月收入得够数。」
「够多少。」
「五十六块八。」
「那是几级。」
「五级。」
「谁告诉你的。」
「值夜室的表格,页脚印着工资等级对照。」
「你连页脚都看。」
「限当日的条,页脚常有字。」
周干事把表格转过去看了一眼。
「五级工资五十六块八,不错。可报名要技术鉴定结论。」
「樱」
「哪一。」
「九月二十,委员会到钳台验的件。」
「结论写谁。」
「车间新徒工名额。」
「那不是你。」
「不是我。」
「不是你,怎么拿来报五级。」
「尺寸是我的。」
「尺寸不写名字。」
「尺寸记在记录单背面,十七张薄纸,编了一到十七号。」
「记录单归谁。」
「劳资科。」
「归档了?」
「九月二十当日归档。」
周干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登记簿,指头顺着日子往下划。
「九月二十,技术鉴定改期条、废件编号登记单、鉴定结论,三张,都落车间新徒工名额。」
「三张都在。」
「你要用,得调。」
「今调。」
「调要条。」
「开。」
「条落谁。」
「落马师傅。」
「为什么落他。」
「他是在岗证明的签字人。」
「条上写调什么。」
「写调十七张薄纸的尺寸记录抄件,不写名字。」
「不写名字,怎么证明是你做的件。」
「证明不了。」
「那还调?」
「劳资科认尺寸,不认名字。」
周干事把笔帽拧上,看了他一会儿。
「陈同志,你这张表,绕得比附表还远。」
「附表也这么绕。」
「附表是娄会计绕的。」
「栏是一样的。」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鉴定抄件调阅条:九月二十技术鉴定尺寸记录十七张当日准调抄件,条落马师傅名下,限当日随报名表附送,隔夜重调;下一件:工艺卡借用条待批】。
马师傅在条上签了字,签完把粉笔又拿起来。
「我还是那句,报三级。」
「五级。」
「你算过没有,理论那一场考什么。」
「考工艺卡。」
「工艺卡谁教。」
「老郑。」
「他教你?」
「他教吴学徒。」
「那你怎么考。」
「借。」
「借谁的。」
「车间的。」
「工艺卡不外借。」
「当日借,当日还。」
「谁去借。」
「吴学徒。」
「他人呢。」
「量具室。」
吴学徒从量具室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块木夹板,夹板上压着三张卡片。
「陈师傅,工艺卡三张,钳工三级到五级各一张。」
「登记写谁。」
「写我。」
「条上落谁。」
「落我。」
「限当日?」
「六点前还。」
「那你今别弄丢了。」
「夹板上编了号。」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工艺卡借用条:三级至五级工艺卡三张当日借出,条落吴学徒名下,限当日六点前归还资料室,隔夜按失卷登记;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陈卫国把三张卡摊在报名表旁边,一张一张看过去。
「三级那张,考锉平面。」
「四级呢。」
「考錾削和钻孔。」
「五级。」
「考配合件,公差三丝以内。」
「三丝。」
「你那做的定位块,二丝一。」
「那块是第十七件。」
「前头十六件废了。」
「废件也编了号。」
马师傅把粉笔在板上敲了敲。
「这么,你考五级的实操,倒是有底。」
「有底。」
「理论呢。」
「工艺卡上有问答。」
「问答几道。」
「三十道,背不全。」
「背不全怎么办。」
「看卡。」
「考场不让带卡。」
「那就抄。」
「抄哪儿。」
「抄在手心上不行,抄在纸上带不进去。」
「抄进尺寸记录里。」
「记录能带?」
「记录是附件,随报名表进档,考场调档看附件。」
周干事抬头。
「谁告诉你考场能调档。」
「去年晋级考的议事日程,页脚写着附件随档。」
「你去年的议事日程也看?」
「劳资科窗台上摊着。」
「那是给委员看的。」
「摊着就能看。」
「你这人。」
「纸上有的,我就看。」
周干事把报名表抽回去,在级别那一栏旁边添了一行字:附九月二十鉴定尺寸记录抄件十七张,随档调阅。
「章盖哪儿。」
「盖在附件那一栏。」
「附件栏在背面。」
「翻过来。」
表翻过来,红印压在背面右下角。
「报五级定了?」马师傅问。
「定了。」
「不改?」
「不改。」
「工段长劝了三回。」
「三回都记着。」
「记着还报。」
「报。」
「你这人,劝不动。」
「劝得动就不报了。」
「那孩子叫什么。」
「崔石头。」
「河北?」
「保定。」
「十岁。」
「十岁。」
马师傅把粉笔放回板槽,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五十六块八,够接一个。」
「够一个。」
「十六个呢。」
「一个一个接。」
「一个一个接,得考几回级。」
「考一回够一档,往后看工资改革。」
「工资改革哪年。」
「没写日子。」
「没写就先考这一回。」
「先考这一回。」
老郑从最里头那张钳台边过来,手里拎着那把旧锉刀,木柄发亮。
「报名表给我看一眼。」
陈卫国把表递过去。
老郑看级别那一栏,看了几秒,把表放回桌上。
「五级。」
「五级。」
「我十九年才到八级。」
「我知道。」
「你五个月。」
「五个月零十二。」
「三丝以内的配合件,你做了十七块才成一块。」
「十六块废的还在窗台上摆着。」
「摆着好。」
「郑师傅过,留着。」
「留着让人问。」
「今有人问了。」
「问谁教的?」
「问尺寸记在哪儿。」
老郑把锉刀往桌上一搁,没推过来。
「这把别带进考场。」
「不带。」
「考场认自己领的工具。」
「我领新的。」
「新的偏不偏。」
「偏半丝也是我的手。」
「那就去领。」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晋级考报名当日重开联单,第三联落秦淮茹名下,签名栏仍空,街道办那边未画押,限当日送区里,隔夜注销;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傍晚,街道办值夜室的条照旧开出来,签名栏还是空的。
秦淮茹把第三联收进蓝布包,指头压着那一格。
「报了?」
「报了。」
「几级。」
「五级。」
「马师傅劝了几回。」
「三回。」
「劝的什么。」
「三级稳当。」
「你怎么答的。」
「没答,笔落在五级那一栏。」
榆木匣添了两张抄件,盖上去「噗」一声。
「考不过呢。」
「明年再报。」
「孩子那边三十二了。」
「三十二。」
「暂缓代管四个字,还是写在纸上。」
「纸还压着。」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马师傅收工前把派工板上那几个级别擦掉,只留一个五字,粉笔头捏在手里没放下。
「考不过,连三级都没了,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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