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9月28日九点,前院井台边摆了两条长凳,中间搁着一张矮桌,桌上摊开三张纸。
秦淮茹把蓝布包放在桌角,没坐。
「今儿不议论,对纸。」
「对什么纸。」阎埠贵先到了,铅笔照旧别在耳后。
「昨儿贴门楼那两张,加今早刚开的一张。」
「三张?」
「三张。」
「谁要看。」
「谁传的话,谁看;没传的,也请看。」
刘海中背着手从中屋出来,在凳子一头站住。
「他婶子,昨儿好要议规矩。」
「今先对纸,对完再议。」
「议题我拟了。」
「带来了?」
「带了。」
「搁桌上。」
刘海中从袖口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摊开,压在桌角。
「院里来客须登记,进出有时辰,女客不得单独入西屋。」
秦淮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回原处。
「第二条,时辰,昨儿纸上写了,六点十分。」
「第三条呢。」
「第三条是新添的。」
「昨儿拟的时候没有?」
「昨儿没想周全。」
「今儿想周全了,就添一条。」
「添一条怎么了。」
「添一条要重新拟,重新找人按手印。」
「按就是了。」
「十一户,您按了几户。」
「还没按。」
「那先对纸。」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从门楼底下过,车轮压在青石上,没响铃。
「我路过。」
「路过也站一会儿。」秦淮茹,「你昨儿等水,桶没带。」
「今儿带了。」
「那正好,打完水再走。」
许大茂把车支住,桶搁在井边,没打。
易中海在廊子底下坐着,烟袋搁在膝上,没往这边来,也没回屋。
贾家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有一片衣角,没出来。
秦淮茹把第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九月二十六,傍晚六点十分,会计室娄晓娥到院。」
「事由,送回执抄件、调岗通知抄件、领料单批准人抄件各一份。」
「另桃酥六块,两角四分,回礼一块,纸上也写了。」
「见证,阎埠贵。」
阎埠贵把铅笔取下来,凑过去看自己那个名字。
「字是我签的。」
「时辰呢。」
「六点十分,我看了挂钟。」
「那这条对完了。」
「对完了。」
第二张纸推上去。
「九月二十七,公房使用登记重落,后院第五间,待接领人崔石头入住。」
「谁让重落的。」
「街道办值夜室,限当日,次日未入住即注销。」
「注销了没樱」
「没注销,当日重落了。」
「谁填的。」
「我填的,陈卫国收工补的见证,注明补签。」
「这条也对完了。」
「对完了。」
第三张纸是今早刚开的,墨还新。
「回执调阅条,区里收发室压件收发字一一七,压了三十一,准调,落娄晓娥名下。」
「这条跟院里什么相干。」刘海中问。
「不相干。」
「不相干摊出来做什么。」
「昨儿有人问,那位女同志一趟一趟往院里跑,跑什么。」
「我问的?」
「谁问的不要紧。」
「那这条算什么。」
「算她跑的是公事,不是私事。」
刘海中把袖口那张议题纸往回抽了半寸,没抽走。
「就算都是公事,来得也太勤。」
「勤不勤,纸上有日子。」
「二十六一张,二十七一张,二十八一张。」
「一一张。」
「一一张还不勤?」
「街道办的条限当日,一不开就作废。」
「作废了又怎么样。」
「作废了,后院那间房的加注就撤了。」
「撤了又怎么样。」
「撤了,河北那个孩子的名字就没地方落。」
井台边静了一下,许大茂手里的桶绳晃了晃,没放下去。
「他婶子,」阎埠贵慢慢,「这么算,来的不是人,是条。」
「是条。」
「那院规第三条,女客不得单独入西屋,就立不住了。」
「立不住。」
「为什么。」
「西屋摊的是账和抄件,不是客。」
「这话得写进议题里。」
「您写。」
刘海中把那张议题纸折起来,塞回袖口。
「我再拟一版。」
「拟好先落纸,再按手印。」
「十一户按不齐。」
「按不齐就先不议。」
「那今算什么。」
「算对纸。」
门楼外头自行车铃响了一声,这回是往院里来的。
娄晓娥把车支在门楼底下,蓝布包抱在胸前,走到井台边站住。
「嫂子,回执抄件送来了。」
院里几双眼睛一齐看过来。
她把包解开,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第三张旁边,页脚编号朝外。
「收发字一一七,压件第三十一,今早签调,抄件一份留院里。」
「留院里?」秦淮茹问。
「留院里。厂办那份归档,街道办那份随联单,院里这份压匣子。」
「匣子装批文抄件。」
「回执也是批下来的。」
秦淮茹把抄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页脚,转过去给阎埠贵看。
「阎大哥,您再抠一回。」
阎埠贵把铅笔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点。
「收发字,一一七,压件三十一,签调日子九月二十八。」
「章呢。」
「收发室圆章,半边压在编号上。」
「半边也算章。」
「算。」
「这条对完了。」秦淮茹把纸放回桌上。
娄晓娥把蓝布包带子绕了一圈,抬眼扫过井台边站着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昨那包点心,是我送的。」
没人接。
「六块,两角四分,嫂子掰了一块回我,账上记着。」
还是没人接。
「我父亲在永丰号记了十一年账,教会我一件事。」
许大茂的桶绳停住了。
「什么事。」
「话不算数,纸算数。」
刘海中背着手往中屋退了半步,没话。
娄晓娥转过身,冲秦淮茹点了一下头。
「嫂子,明儿那张条,我一早去开。」
院里静得能听见井绳上的水滴落回桶里。
易中海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回屋了。
贾家那扇门轻轻合上,门缝里那片衣角没了。
许大茂提起桶,打了半桶水,没往车上挂,又放回井台。
「水留着吧。」
「留给谁。」秦淮茹问。
「留给院里。」
「那登记上不用写。」
「不写。」
阎埠贵把铅笔别回耳后,把三张纸按次序摞齐,推到秦淮茹面前。
「见证我签过一回,这回不签了。」
「为什么不签。」
「没话可证。」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院里公议记录:九月二十八井台对纸当日记录,来客、时辰、三张纸号在册,记录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贴门楼,隔夜重录;下一件:回执抄件核对条待批】。
「刘大爷那版议题呢。」秦淮茹问。
「再拟。」刘海中的声音从中屋门口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些。
「拟好按手印。」
「按不齐就不议。」
「这条您自己的。」
「我自己的。」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回执抄件核对条:收发字一一七抄件当日与院存联单互见,条落娄晓娥名下,限当日压匣,隔夜重抄;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日头偏过影壁,井台边的人散了。
秦淮茹把三张纸收进蓝布包,纸角对齐,带子绕了两圈。
娄晓娥推车出门楼,到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车铃响了一声。
陈卫国收工回来的时候,门楼底下贴着新记录,糨糊还没干。
「今院里没人话?」
「了几句。」
「哪几句。」
「话不算数,纸算数。」
「谁的。」
「娄会计。」
「她父亲教的。」
「十一年账。」
榆木匣从柜里端出来,一尺见方,抄件压进去,盖上去「噗」一声。
「明底册能调出来吗。」
「街道办底册在区里,跟回执压一处。」
「一并送?」
「一并送。」
「那就是还压着。」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井台对纸后重开联单,第三联落秦淮茹名下,签名栏仍空,底册未调出,限当日送区里,隔夜注销;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秦淮茹把蓝布包挂回门后钉子上,抬头看了一眼门楼那两张纸。
「今儿没话了,明儿那张登记,谁去街道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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