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9月27日清早,门楼底下那张公房使用登记还贴着,糨糊干透,纸角卷了一点。
井台边聚了三个人,水桶搁在旁边,没人打水。
「昨儿那包桃酥,六块。」
「四分钱一块,我瞧见了。」
「提进西屋的。」
「提进去没多会儿就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包还在车上。」
「那就是留下了。」
「留下的还不止点心。」
许大茂从门楼外推车进来,车铃没响,脚撑子一蹬,站住了。
「我可什么都没。」
「你没什么。」
「厂里的事,我不掺和。」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等水。」
「桶呢。」
「忘带了。」
阎埠贵从东屋出来,铅笔别在耳后,走到门楼底下把登记纸看了一遍。
「待接领人崔石头入住,这行字是昨添的。」
「添了。」
「添给谁看。」
「给房管所看。」
「房管所看的是房,不是人。」
「人和房写着一处。」
「写着一处,就有人往一处想。」
「往哪儿想。」
「前儿来的是会计室的女同志,昨儿添的是待接领人,今儿院里就传开了。」
阎埠贵把铅笔取下来,在手掌心里点零。
「我不是传话的人,我是抠字眼的。」
「抠出什么了。」
「抠出这张纸限当日。」
「昨批的,昨贴的。」
「今呢。」
「今还在。」
「限当日的纸,隔了一夜还作数吗。」
井台边静了一下。
「这话谁的。」
「街道办值夜室,赵办事员今早擦桌子的时候念了一句。」
「念给谁听。」
「念给我听,我没接。」
「没接也带回来了。」
「字眼带回来了,话没带。」
刘海中从中屋出来,两手背在身后,先咳了一声。
「院里的事,院里议。」
「议什么。」
「议个规矩。」
「哪条规矩。」
「来客登记,进出有时辰,事由写清楚。」
「这条院里本来没樱」
「所以要议。」
「议了落纸吗。」
「当然落纸。」
「落纸盖哪儿的章。」
刘海中没答上来,背着手在原地转了半圈。
「院里公议,盖院里的章就校」
「院里没章。」
「那就按手印。」
「十一户都按?」
「到会的按。」
「没到会的算不算。」
「算少数。」
「少数不服呢。」
「少数服从多数,这是规矩。」
「那也得先写清楚,谁到会,谁没到。」
秦淮茹端着洗衣盆从前院过来,盆沿搭着一块搓衣板,脚步没停。
井台边三个人一起住了口。
她把盆搁在井沿,打了半桶水,倒进盆里,搓了两下。
「什么呢,接着。」
没人接。
「许大茂,你等水,桶呢。」
「忘带了。」
「那我借你一只。」
「不用不用。」
「阎大哥,您抠出什么字眼了。」
「限当日三个字。」
「这三个字是我家那张纸上的。」
「是。」
「您替我们操心了。」
「不敢,我就是抠字眼。」
「刘大爷要议规矩,议吧。」
刘海中把背着手放下来一只。
「他婶子,你别多心,是替院里把话在明处。」
「在明处好。」
「那你看什么时候议。」
「今。」
「今?」
「趁人齐。」
秦淮茹把搓衣板往盆沿一搁,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裁好的纸,摊在井台上。
「不用另起一张,我这儿樱」
「这是什么。」
「来访登记。」
「什么时候写的。」
「昨儿晚上,客人走了以后。」
「写了什么。」
「九月二十六,傍晚六点十分,会计室娄晓娥,送回执抄件一份、调岗通知抄件一份、领料单批准人抄件一份,另桃酥六块。」
「连点心都记?」
「记了,六块,四分钱一块,共两角四。」
「谁收的。」
「我收的,掰了一块回礼,纸上也记了。」
「回礼记它做什么。」
「不记,明儿就成了一包不清的点心。」
阎埠贵把铅笔凑过去,一行一行看下来。
「时辰有,来客有,事由樱」
「还差什么。」
「差个见证。」
「您签一个。」
「我签?」
「您抠了一早上字眼,签在最合适。」
阎埠贵把铅笔捏了捏,在见证那一栏落了名,落得很慢。
「这算不算我传话。」
「不算,算您作证。」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院里来访登记:九月二十六来客时辰、事由、回礼当日补录,登记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贴门楼,隔夜重录;下一件:公房使用登记重落条待批】。
纸贴上门楼,挨着昨那张公房使用登记,两张纸并排,风一吹,纸角一齐响。
许大茂推着车往后退了半步,没走。
「他婶子,我可没什么。」
「知道。」
「那我走了。」
「桶别忘了。」
「没带桶。」
「明儿带。」
刘海中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两手又背回身后。
「议规矩的事……」
「纸贴着了,规矩就在纸上。」
「那还议不议。」
「您要议,先写个议题,写清楚谁提的。」
「写了我还得找人按手印。」
「按吧。」
「按不齐。」
「按不齐就先不议。」
刘海中咳了一声,回屋了。
井台边剩阎埠贵一个,把铅笔别回耳后,看了两张纸一眼,也走了。
上午十点,街道办值夜室的赵办事员踩着自行车进了院,车没支稳就喊人。
「九十七号,公房使用登记那一户。」
秦淮茹从西屋出来,手上还带着水。
「怎么了。」
「昨那张,今得重落。」
「为什么。」
「限当日。昨批的是昨,今没入住,按次日未入住即注销办。」
「注销哪一校」
「待接领人入住那一校」
「房呢。」
「房还是堆放杂物,原登记不变。」
「人那一行的字,昨盖了章。」
「章是昨的。」
「今再盖一个不行?」
「行,得有当日的接领预落做由头。」
「预落昨也办了。」
「预落也限当日。」
「那就一起重落。」
「一起重落,得两处对得上。」
「房号和名字?」
「房号、名字、籍贯、待接,四样。」
赵办事员从挎包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搁在门楼底下石台上。
「我不是为难人,表上就这么印的。」
「知道。」
「上头有人问过这张纸。」
「谁问的。」
「区里来电话,问九十七号那间空房是不是又加注了。」
「问话的人留名了吗。」
「没留,只按期限办。」
「按期限办,就办。」
「办,我得跑一趟。」
「您跑,我填。」
「一一张,填到什么时候。」
「填到孩子进院门。」
「那得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还填。」
「填了才不注销。」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重落:后院空房待接领人入住加注当日重落,登记落院里公户名下,与当日接领预落互见,限当日贴门楼,隔夜再重落;下一件:接领预落重落条待批】。
秦淮茹把四样填齐,房号后院第五间,名字崔石头,籍贯河北保定,状态待接。
「笔借我。」
「给。」
「见证签谁。」
「今院里没人。」
「签我自己的行不校」
「经办人不能兼见证。」
「那就等陈卫国收工。」
「他六点回。」
「六点前这张纸不生效?」
「填了就生效,见证回头补。」
「回头补,算不算手续。」
「算补签,注日子就校」
赵办事员把表收进挎包,脚蹬子踩了两下,又停住。
「他婶子,还有一句。」
「。」
「刚才井台边那些话,我进院的时候听见半句。」
「听见就听见了。」
「我值夜室的,不好传。」
「您别传。」
「不传。可上头那电话,问的是房,不是人。」
「那更好。」
「好在哪儿。」
「房有房号,纸上有纸号,话没有号。」
赵办事员笑了一下,车铃这回响了,往胡同口去了。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接领预落重落:崔石头当日预落重录,注明与后院第五间互见,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再落;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傍晚六点,陈卫国收工进院,在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把两张纸从头看到尾。
「见证补哪儿。」
「最底下那一校」
「写今还是昨。」
「写今,注补签。」
他蹲下来,借着门楼的光把名字落在纸上,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添了四个字:九月二十七。
西屋桌上,桃酥纸包还搁在原处,油纸上的印子被灯照着。
秦淮茹把蓝布账翻开,第四本,新的一页,页头写着九月二十七。
「今记两笔。」
「哪两笔。」
「一包点心,两角四。」
「还有一笔。」
「一张登记,重落一回。」
「重落也记?」
「重落才要记。」
「记了做什么。」
「记了,往后谁问,翻这一页就樱」
陈卫国把工装挂到门后钉子上,没接院里那些话。
「井台边今早三个人。」
「三个。」
「你没闹。」
「闹什么。」
「话难听。」
「话没上纸。」
「上了纸的是登记。」
「那不就完了。」
她把蓝布账合上,指头压在封皮上,没抬头。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账我记着,人我信着。」
她把灯芯挑了挑。
「明那张登记,还作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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