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9月26日傍晚六点,南锣鼓巷九十七号的门楼底下停了一辆女式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包桃酥,油纸透出两块印子。
娄晓娥把车支好,取下纸包,往院里走。
前院的水井边有人正打水,桶停在半空。
「这谁啊。」
「会计室的,前儿抱账本来过。」
「又来了。」
「手里提着东西。」
阎埠贵从东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算漳铅笔。
「娄会计,这纸包是公家的还是私饶。」
「私饶。」
「私饶东西进院,登记不登记。」
「登哪儿。」
「院里没这本。」
「那就不用登。」
「话不能这么,院里有院里的规矩。」
「您把规矩写下来,我照着登。」
阎埠贵把铅笔往耳后一别,没再往下问。
刘海中从中屋出来,两手背在身后,咳嗽了一声。
「娄同志啊,厂里的事,办到院里来了。」
「来道个谢。」
「道谢好,道谢也要注意影响。」
「影响在哪儿。」
「院里人多,嘴杂。」
「嘴杂就多写一张纸。」
「写什么纸。」
「写谁来过,几时走的。」
刘海中愣了一下,背着手转身回屋了。
易中海在廊子底下坐着,烟袋搁在膝上,没抬头,也没搭腔。
傻柱从食堂回来,围裙搭在肩上,路过时冲屋里喊了一句。
「陈哥,客来了。」
「知道。」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从门楼外过,车铃没响,眼睛在纸包上扫了一圈,脚蹬子慢了半拍。
西屋桌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是昨的会签联单第三联,一张是空白的登记附表。
娄晓娥把桃酥搁在桌角,没往里推。
「不摆席,就一包点心。」
「院里不摆那个。」秦淮茹。
「六块,四分钱一块。」
「多少钱也得记一笔。」
「记蓝布账上?」
「记纸上。」
「那我等着看。」
陈卫国从里屋出来,手上还带着铁灰,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厂长念了三条。」
「念了。」
「魏主任在门口问谁教的。」
「问了。」
「你怎么答的。」
「没答。」
「不答也是答。」
「他还问谁递的铅笔。」
「铅笔是会计室的。」
「他问的不是铅笔。」
「我知道。」
「下回他再问,还是别答。」
「记下了。」
娄晓娥把蓝布包解开,取出三张纸,一张一张摆开。
第一张是区里收发室的回执存根,压了二十九,收文章下面一行字:待会签人回区一并送。
第二张是供应科的调岗通知,魏副主任从九月二十六起改管库房账,复核栏另派人签。
第三张是一张抄件,抄的是四月十九那张领料单的批准人一栏,只有一个字:冯。
秦淮茹把灯往桌中间推了推。
「这个字,跟会签联单上的姓对得上?」
「对得上。」
「回执上印着什么。」
「印着批准人待签,没写全名。」
「那也不能认。」
「不认,先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等下一张纸上出现第二个字。」
娄晓娥把抄件推到陈卫国面前。
「这份给你。」
「匣子里?」
「匣子里。」
「回执存根呢。」
「原件在收发室,我抄了页脚编号。」
「编号多少。」
「收发字一一七,压件第二十九。」
「压件有没有期限。」
「没写。」
「没写就调。」
「调要条。」
「街道办开。」
「今?」
「今。」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回执调阅条:区里收发室压件收发字一一七当日准调,条落娄晓娥名下,限当日到收发室签调,隔夜重开;下一件:公房使用登记待批】。
条是秦淮茹跑街道办值夜室开的,回来的时候已经黑透,蓝布包里多了一张第三联。
「赵办事员今夜的班。」
「他没问做什么用?」
「问了。」
「怎么答的。」
「调一张压了二十九的回执。」
「他怎么。」
「他那张纸他每擦一遍灰。」
「擦灰不送。」
「他送要会签人回来。」
「那就把条压在他桌上。」
「压了。」
陈卫国把后院那间空房的钥匙从钉子上取下来,搁在桌上。
「这间房,空了几个月。」
「四月十二上梁那空的。」秦淮茹。
「梁上五颗钉,四颗正,一颗歪。」
「歪的那颗铁蛋钉的。」
「留着。」
「留着呢。」
「房管所那边一直没批使用登记。」
「为什么没批。」
「登记上写的是堆放杂物。」
「住让改。」
「改要写人名。」
「人名还没樱」
「那就写待接领人。」
「待接领人四个字,房管所认吗。」
「写清楚名字也认。」
「河北那个,叫什么。」
秦淮茹从蓝布包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指头压在第八校
「崔满仓的儿子,十岁,大名崔石头,名石头。」
「归乡册上划掉半个。」
「河北八个名字,划掉半个。」
「那半个是他。」
「是他。」
「今写全名。」
「写全名。」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后院空房使用登记当日加注待接领人崔石头入住,登记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贴门楼,隔夜注销;下一件:接领预落登记待批】。
登记纸贴在门楼底下,糨糊还没干,阎埠贵凑过去看了两遍。
「待接领人,这四个字怎么讲。」
「讲还没接回来。」
「没接回来先占一间房?」
「占的是登记,不是房。」
「登记也算数?」
「盖了章就算数。」
「谁盖的。」
「街道办。」
「那我没什么可的了。」
刘海中在廊子底下又咳嗽了一声,这回没出来。
娄晓娥把桃酥纸包往秦淮茹那边推了推。
「嫂子,六块,孩子分。」
「望安一块,铁蛋一块,赵满一块,孙大勇一块,二丫一块。」
「还剩一块。」
「剩的给留守的人。」
「谁守。」
「看门楼的。」
「那我就不拿了。」
「你拿回去。」
「拿了就不算道谢了。」
秦淮茹把纸包解开,掰了一块递回去。
「这算回礼,不算退。」
娄晓娥接了,没吃,拿油纸重新包上。
「陈师傅,接领预落那张,今能办吗。」
「能。」
「怎么办。」
「写名字,写籍贯,写与户主关系,写待接。」
「写了算落户吗。」
「不算,算预落。」
「预落跟落户差多少。」
「差一张收养登记,一张户籍落地,一张区里会签。」
「三张。」
「三张都限当日。」
「那不是得重办。」
「重办。」
「办到哪算完。」
「办到孩子进院门。」
「二十九了。」
「三十。」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接领预落登记:崔石头当日预落院里公户,注明河北保定及待接,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与后院房号互见,隔夜重落;下一件:公房使用登记待批】。
秦淮茹把预落登记的抄件压进榆木匣,盖上去「噗」一声。
「匣子又满了一层。」
「明换本账。」
「账是账,匣是匣。」
「账记日子,匣装纸。」
「你今了两回这句。」
「上回是二十前。」
娄晓娥把三张纸收回蓝布包,站起来推车。
门楼底下那张登记纸被风掀起一角,崔石头三个字露出来,又落回去。
「嫂子,我走了。」
「黑,慢些。」
「厂里明早还得开调回执的条。」
「一一张。」
「开到他送回来。」
自行车铃在胡同口响了一声,往东去了。
西屋的门关上,秦淮茹把灯芯挑了挑,没急着收桌上的纸包。
前院贾家那扇门一直虚掩着,门后有人站了半晌,往青石阶上啐了一口,没出来。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公房使用登记】。
秦淮茹把桃酥盒往桌里推了推,没回头。
「这一口,是冲点心,还是冲那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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