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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八级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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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8月29日清早七点,街道办值夜室的门刚卸下木板,陈卫国把介绍信放到窗台上。

纸是昨开的,落款八月二十八,右下角印着一行字:限三日。

「办会签。」他。

韩副科长把信抽过去,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

「材料不齐。」

「哪几样。」

「回去补齐再来。」

「写下来。」

「什么?」

「不齐哪几样,写在纸上。」

「口头,还用写?」

「用。」

「陈同志,街道办有街道办的规矩。」

「规矩是三样还是四样。」

韩副科长没接话,把介绍信往窗台里侧推了半寸。

「头一样,厂里在职证明。」

「第二样。」

「技术等级鉴定。」

「第三样。」

「区里会签。」

「三样。」陈卫国从口袋里取出半张裁好的纸,搁在窗台上,「照你的写,写错一个字我自己改。」

「你这人。」

「写完我拿走,抄件留你这儿。」

「抄件归抄件,联单不给你开。」

「联单今开。」

「三样没齐,开出来也是废纸。」

「废纸也盖今的章。」

韩副科长抬眼看他,手伸到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联单,没往外拿。

「会签联单是三联。」

「第一联街道,第二联区里,第三联办人自存。」

「你倒清楚。」

「昨回执上印着。」

「回执你带了吗。」

「带了。」

陈卫国把昨那张回执平铺在窗台上,指头压住页脚一校

「这行写的是值夜表,赵办事员夜班。」

「值夜表跟会签有什么相干。」

「联单当日开,当日送,值夜室有人收。」

「送不出去呢。」

「那是我的事。」

「限当日的东西,过了子时就作废,你懂不懂。」

「懂。」

韩副科长把笔帽拧开,在纸上落了三行字。

「在职证明,技术等级鉴定,区里会签。」

「签名栏呢。」

「签名栏空着。」

「空着也开。」

「开出来没人签,还是废纸。」

「今的章盖下去,废纸也是今的。」

笔尖在联单上停了一下。

「你倒不怕白跑。」

「白跑一,比等三强。」

章落下去了,红印压在八月二十九那一格上。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接领会签联单当日开出,第一联落街道办,第三联落秦淮茹名下,签名栏留白,限当日送区里,隔夜注销;下一件:厂里在职证明待批】。

韩副科长把联单推出来,指尖在签名栏上点了一下。

「区里会签,得市物资局冯科长那一路的章。」

「人不在?」

「去省里开会,回来日子没定。」

「没定,就写待签。」

「待签也是空栏。」

「空栏比不写好。」

「你就不问问,孩子那边等不等得起。」

「介绍信上写三日。」

「今第二日。」

「第三日之前,我把三样凑齐。」

「凑不齐呢。」

「凑不齐,转暂缓代管。」

「你知道就好。」

「暂缓代管也是一纸手续。」

韩副科长笑了一下,把抽屉推上。

「陈同志,你比前两年会话。」

「我只认纸。」

「纸也认人。」

「纸上只认章。」

陈卫国把联单折成三折,第三联夹进秦淮茹那个蓝布包里,另外两联收进上衣口袋。

「抄件留你这儿。」

「留吧。」

「三样清单我带走。」

「带吧,字是我写的。」

「哪个字是你写的,回头认得出来。」

街道办门口的自行车铃响了两声,他没回头,往厂里走。

红星轧钢厂六点五十开大门,钳工车间的砂轮已经转起来了。

工段长马师傅在派工板前站着,粉笔头捏在手里。

「今来得早。」

「开张证明。」

「在职证明?」

「嗯。」

「写谁的。」

「写我。」

「写你干什么用。」

「接孩子。」

马师傅把粉笔搁下,看了他一眼。

「劳资科开,我签字只管在岗。」

「在岗一栏你签。」

「这个能签。」

「技术等级那一栏谁签。」

马师傅没马上答,抬下巴朝车间最里头点零。

「八级工。」

「老郑。」

「厂里就他一个八级钳工,鉴定条上没他的字,劳资科不收。」

「他不签?」

「他连徒弟都不带。」

「为什么。」

「手是教不会的。」

陈卫国把上衣口袋里的联单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先开在职证明。」

「去劳资科。」

「你签在岗。」

「签。」

劳资科的窗口刚开,办事员把表格推出来,一格一格填。

姓名,陈卫国。进厂,一九五二年四月。工种,钳工。现级别,未定。

「未定?」办事员抬头。

「没考过级。」

「那技术鉴定那一栏怎么填。」

「空着。」

「空着的表不能出。」

「今出。」

「没这个先例。」

「在岗一栏有马师傅的字。」

「在岗归在岗,级别归级别。」

「两栏分开,你盖两个章。」

「哪有这种盖法。」

「表是你印的,栏是你分的。」

办事员把表转过来看了一遍,没找出话回。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厂里在职证明:陈卫国在岗事实当日核定,证明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送街道办值夜室,技术等级栏留白不补,隔夜重开;下一件:工具领用条待批】。

章盖在在岗那一栏右边,另一个章盖在表格下角,两个红印挨着。

陈卫国把证明折好,转回车间。

老郑在最里头那张钳台边,背对着门,袖子挽到臂,手边一排锉刀按长短排开。

台面上搁着一块半成品,边上压着一张图纸,图角用半截铁块坠着。

「郑师傅。」

老郑没回头。

「厂里让我开鉴定。」

「开呗。」

「要您签字。」

「我签不了。」

「怎么签不了。」

「手是教不会的。」

「我不要您教。」

「那你来干什么。」

「看工具。」

老郑这才侧过半个身子,眼睛从锉刀上扫过来。

「工具有什么好看的。」

「锉刀第七把,齿磨平了。」

「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刃口反光不一样。」

「看一眼就知道?」

「昨从这儿过,看过一回。」

「看过一回就敢。」

「磨石在您左手边第二格,昨沾了水。」

老郑没接话,把第七把锉刀抽出来,横在灯下看了看,又插回去。

「吴学徒。」他冲外头喊了一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砂轮那边跑过来,手上还带着铁灰。

「师傅。」

「领用条在我抽屉里,去领个新锉。」

「领几号的。」

「十寸中齿。」

「登记上写谁。」

「写你。」

吴学徒看了陈卫国一眼,没敢多问,转身往库房跑。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工具领用条:吴学徒当日领十寸中齿锉一把,条落本人名下,限当日上工具架编号,隔夜作废;下一件:技术鉴定申请表待批】。

「郑师傅。」陈卫国,「鉴定申请表,今能报吗。」

「报给谁。」

「劳资科。」

「我签字的表,报上去就得我真带。」

「不带也校」

「哪有这种事。」

「表上只填申请人,不填师傅。」

老郑把图纸翻了一面。

「你倒替我想得周全。」

「表是厂里的。」

「厂里的表,我按了手印就得算数。」

「今不按。」

「那报它干什么。」

「占个日子。」

「占日子也算手续?」

「算。表当日批,当日不用就作废,明再报一。」

老郑把铁块挪了挪,压住图纸另一角。

「你这个人,绕。」

「不绕。」

「一一张废纸,绕到什么时候。」

「绕到您肯签。」

老郑哼了一声,没肯,也没不肯。

劳资科下班前把申请表收了,编号写在页脚,申请人一栏填的是车间新徒工名额,不是陈卫国。

陈卫国看了一眼,没改。

「申请人不是你。」办事员。

「不是我。」

「那你跑一。」

「表落别人名下,才算办成。」

「怪规矩。」

「厂里的规矩。」

擦黑,他回到南锣鼓巷九十七号。

秦淮茹把蓝布包里的第三联抽出来,摊在灯下,指着签名栏。

「这一格空着。」

「区里没回来人。」

「三够吗。」

「今第二日。」

「明第三日。」

「明去区里。」

「区里没人呢。」

「那就再开一张。」

「介绍信也再开?」

「介绍信三日,联单一日。」

「哪个先作废。」

「联单先。」

秦淮茹把两联并排摆着,指头从落款那行划到签名栏。

「三样清单呢。」

「在这儿。」

她把清单抄了一份,抄完,笔尖在第四行停住。

「还差一份抄件。」

「明去值夜室要。」

榆木匣从柜里端出来,一尺见方,盖上去「噗」一声。

里面添了三张纸:会签联单抄件、在职证明抄件、工具领用条的回单。

「这匣子快装不下了。」她。

「装不下就换一本账。」

「账是账,匣是匣。」

「账记日子,匣装纸。」

「你今的那句,纸上只认章,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是自己憋出来的。」

「看回执看的。」

她把灯芯挑了挑,屋里的影子往墙上退了半寸。

「明几点出门。」

「早一个钟头。」

「去区里?」

「去厂里。」

「去厂里干什么。」

「磨工具。」

「磨谁的。」

「郑师傅那排锉刀。」

「他让你动?」

「没让。」

「没让怎么磨。」

「我提前到,磨完摆回原处。」

「他要是问呢。」

「他问,我就刃口反光不对。」

秦淮茹把联单第三联压回蓝布包,抬眼看他。

「磨到什么时候。」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磨到他肯签。」

秦淮茹把蓝布包的带子绕了两圈,没抬头。

「那孩子那边,等得起二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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