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8月28日清早,邮递员在院门外按了两下车铃,没喊人。
「九十七号,街道办转的回函。」
「街道拆过?」
「拆了,登记过,又封上的。」
「封口呢。」
「糨糊没干透。」
「回执几联。」
「两联,一联你留,一联带回。」
「签哪儿。」
「第三格。」
回函是保定专区民政科的一张油印便笺,字不多,抬头写着协查字号。
前三行答的是原籍登记:张铁柱,保定府清苑县,一九五二年二月阵亡,烈属关系已登。
第四行写着:父系无存,母改嫁未归,现存一子,年十岁,寄养同村王姓家郑
第五行只有一句:孩子还在等。
秦淮茹把便笺看了两遍,指头压在最后一句上,没话。
「十岁。」
「跟赵满差一岁。」
「赵满九岁。」
「去年接回来时九岁。」
「这个十岁。」
「十岁。」
「同村姓王的是谁。」
「名册第六页,王栓子,同村。」
「王栓子的家属呢。」
「回函没写。」
「那就一起问。」
「今先办孩子。」
「办哪一桩。」
「收养预落。」
「人还在河北。」
「预落,随到随落。」
「昨十七份里,有他吗。」
「十七份写的是十七个走的,不是十七个孩子。」
「那今添一份。」
「添一份。」
「第十八页?」
「第十八页留着。」
「那这一份写哪儿。」
「另起一页,夹在册子后头。」
「夹的不算册里?」
「今先夹,落了户再订进去。」
「订进去要拆纸捻。」
「拆一回就拆一回。」
般二十,街道办刚开门,赵办事员把回函接过去,先看封口。
「糨糊没干透。」
「昨夜封的。」
「协查函是前递的。」
「前递,昨到,昨夜回。」
「三日公差,一就用上了。」
「回得比想的快。」
「那介绍信上空的那一栏,今填?」
「今填。」
「填谁。」
「等第三张条。」
「先办第一张。」
「先办第一张。」
【当日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张铁柱之子当日预落收养登记,随到随落、不占落户名额,登记落院里公户名下,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烈属关系核准待批】
预落单是一张窄条,编号收预字一九五二第〇一九。
「姓名栏写什么。」
「回函上没写名。」
「只写了年十岁。」
「那就写待补名。」
「不写名字,条能批?」
「条批的是这一户,不是这个名字。」
「那孩子叫什么,谁去问。」
「去的人问。」
「去的人还没定。」
「第三张条定。」
「落谁名下。」
「院里公户。」
「不写秦淮茹?」
「人还没接回来,写谁都早。」
「也不写你。」
「不写。」
「你这话,我今早听第一回,今大概还得听两回。」
「那就记熟。」
第二张是烈属关系核准。回函上写着烈属关系已登,得换成这边认的手续。
「保定那边登过,这边还用登?」
「登过是那边的,接回来要在这边领抚恤。」
「抚恤按季?」
「按季,街道代发。」
「跟赵满那张一样?」
「一样,凭证落监护人。」
「监护人写谁。」
「等接回来定。」
「那今核准什么。」
「核准关系,不定人。」
「关系怎么核。」
「回函第三行,父张铁柱,一九五二年二月阵亡。」
「协查函编号呢。」
「街会字一九五二第一五八。」
「对得上?」
「对得上。」
「归乡册第二册第一页呢。」
「写着待寻,今改。」
「改成什么。」
「添一行,写已回函,子在清苑。」
「划掉待寻?」
「不划,添。」
「添了,两行都在。」
「都在,才知道哪找着的。」
「哪。」
「今,八月二十八。」
「批准人签名呢。」
「会签那张的。」
「生效日呢。」
「今。」
「两处挨着?」
「挨着,不用写明。」
【当日批·烈属关系核准:张铁柱之子烈属关系当日核准,抚恤凭证按季由街道代发,关系落本人名下,限当日,隔夜重核;下一件:接领介绍信待批】
核准单编号烈核字一九五二第〇二七,末尾监护人一栏空着。
「空栏不碍事?」
「今不碍,明得填。」
「明填得上?」
「得看车。」
「几点的车。」
「早班六点四十。」
「从保定回来呢。」
「后。」
「那监护人栏后填。」
「后填,条是今的。」
「条限当日,后填不算?」
「核准的是关系,不是监护人。」
「分得真细。」
「分不细,下回就有人拿这个拖。」
「谁拖。」
「区里,物资局,谁拿到这张纸都可能拖。」
「你连还没来的人都防着。」
「纸先防着。」
第三张是接领介绍信,昨日那张空栏的,今补上人。
「昨那张作废了?」
「限当日,隔夜作废。」
「那今重开。」
「重开。」
「写谁。」
「秦淮茹。」
「她去?」
「她有登记员资格条。」
「资格条也限当日。」
「今重开一张。」
「那院里伙食呢。」
「娄家姑娘替一。」
「她肯?」
「她昨看门楼那张清单,看得最久。」
「那就算肯了。」
「还得问一句。」
「什么时候问。」
「下晌之前。」
「介绍信写几日。」
「三日。」
「三日够?」
「去一,办一,回一。」
「多一呢。」
「多一,条就作废了。」
「作废了人还在河北。」
「所以不许多一。」
「写保定清苑?」
「写保定专区清苑县,同村王姓,附回函抄页一件。」
「抄页不作数。」
「不作数,只作对名字。」
「对哪个名字。」
「张铁柱,一九五二年二月。」
「孩子没名字怎么对。」
「对年岁,十岁。」
「年岁也能对?」
「回函上写着,就对得上。」
「万一有两个十岁的。」
「那就问最后一面的日子。」
「哪一面。」
「孩子记不记得他爹哪走的。」
「记不得呢。」
「那就问同村姓王的。」
「王栓子那一页。」
「第六页。」
【当日批·接领介绍信:赴保定清苑接领张铁柱之子当日开出三日介绍信,落秦淮茹名下,附回函抄页一件,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介绍信编号公介字一九五二第〇七一,用人栏三个字写得齐。
「这回写的是她。」
「这回写她。」
「你连一张都不留。」
「留了,明就多改一张。」
「改一张费什么。」
「费一。」
「今早第三回了。」
「那就记熟。」
三张纸叠齐,铁夹子夹住,布包里那枚回执的空位还空着。
「接收栏呢。」
「街道办那边还没画押。」
「哪一栏。」
「回函接收栏,得街道盖个收讫。」
「人不在?」
「章在,人下晌来。」
「按老法子?」
「按老法子,写未画押,别写成已收。」
「未画押,这函算数吗。」
「算今的数。」
「明补?」
「明补。」
「补不上呢。」
「补不上,这行字替我话。」
「字替人话?」
「写清楚就校」
回院时日头刚上影壁,门楼那张分省清单被夜露洇软了一角。
「河北八个。」东屋婶子又念了一遍。
「今回了一个。」
「回的是信。」
「信里有个孩子。」
「几个?」
「一个。」
「十岁?」
「十岁。」
「名字呢。」
「回函上没写。」
「那怎么接。」
「去了就知道。」
阎埠贵抱着算盘站在清单底下,把河北那格的八个人数了两遍。
「八个里头,一个有着落。」
「一个。」
「还有七个。」
「还有七个。」
「你倒不急。」
「急了,今这三张就办不齐。」
「办齐了又怎样。」
「明还得办下一张。」
「下一张是什么。」
「会签联单。」
「又是我去?」
「你手里有条。」
「限当日。」
「明重开。」
「那就明重开。」
傻柱从食堂回来,站在门楼底下听了一阵,忽然开口。
「我娘,保定那个远房亲戚,在清苑。」
「哪个村。」
「她记不清村名,在城西。」
「城西多大。」
「她有棵大槐树。」
「大槐树哪村都樱」
「那我问细些。」
「今问。」
「今问,明她去?」傻柱往布包那边看了一眼。
「明她去。」
「一个人?」
「介绍信上写着一个人。」
「路上三。」
「三。」
「那灶上呢。」
「娄家姑娘替一。」
「替一够吗。」
「三里,只搭伙两顿。」
「哪两顿。」
「早一顿,晚一顿。」
「中顿呢。」
「路上吃。」
贾张氏站在东屋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破例问了一句。
「孩子接回来,住哪儿。」
「后院东头。」
「东头住着赵满、孙大勇。」
「挤一挤。」
「挤得下?」
「加一块板。」
「板哪儿来。」
「工具箱里剩的。」
「你不添一间房?」
「房得等条。」
「哪张条。」
「明那张。」
「明又是明。」
「明是明。」
许大茂绕到影壁侧面,站着没往前,数了数布包里露出的纸角。
「今几张。」
「三张。」
「昨三张,前三张。」
「三九张。」
「九张都限当日?」
「都限当日。」
「那你夜里睡不睡。」
「睡。」
「睡了不怕过期?」
「今办完了。」
易中海那扇门开着一条缝,茶缸搁在门槛内侧,没冒热气。
「保定清苑,来回三日。」
「三日。」
「回函上那句话,怎么的。」
「孩子还在等。」
「等谁。」
「等一个能把他领回来的人。」
「那就别让他等过第三。」
秦淮茹把介绍信折了两折,压在蓝布包最里层,又把归乡册第二册抽出来。
第一页那行待寻底下,添了一行字:八月二十八,已回函,子在清苑,年十岁。
「不划掉?」
「不划。」
「两行挤着。」
「挤着好。」
「好在哪儿。」
「下回翻的人,知道中间隔了两。」
榆木匣里添了三张纸:收养预落、烈属核准、接领介绍信的抄件。
盖上去「噗」一声,匣子推回柜里。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她把册子合上,指头还压在第一页那两行字中间。
「河北,有一个十岁男孩在等。」
「等几。」
「介绍信上写三日。」
门楼底下那张清单被风掀起一角,河北那格露出来,八个名字只划掉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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