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8月30日五点四十,钳工车间的门还没开,陈卫国从窗洞翻进去,把灯拉亮了一盏。
工具架在老郑钳台右手边,十二把锉刀按长短排着,刃口朝里。
他把第七把抽出来,在磨石上推了六个来回,摆回原处。
第八把齿口有卷刃,推了九个来回。
第九把不用磨,只拿布擦了铁灰。
六点二十,他把磨石冲净,靠回左手第二格,水渍擦掉。
灯拉灭,人从窗洞出去,回到大门口等开门。
六点五十,老郑进来,先往工具架看了一眼。
没话。
第一。
第二,第五把锉刀的柄松了,他没换柄,用薄铁片垫了一层,塞紧。
第三,磨石换了个方向摆,刃口朝外。
第四,下雨,窗洞沿上积了水,他先把窗台擦干才动手。
第五,老郑六点三十就到了,站在车间门口抽烟,没进来。
陈卫国从他身边过去,叫了一声郑师傅。
老郑嗯了一声。
第六,工具架上多了一把新锉,十寸中齿,编号还没上。
吴学徒蹲在架子边,拿铅笔往木牌上写号。
「写哪儿。」
「柄根。」
「师傅写柄根?」
「条上写的是上工具架编号。」
「那我写木头牌上行不校」
「条落你名下,你了算。」
「我怕师傅问。」
「问就照条念。」
吴学徒把木牌翻过来,笔尖顿了顿。
「昨那张条,隔夜就作废了。」
「作废了,条上的号还在。」
「号在哪儿。」
「你手上。」
「写号用铅笔,还是钢笔。」
「铅笔。」
「铅笔一擦就没。」
「没了我再写。」
「一写一遍?」
「一一遍。」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工具架编号:吴学徒当日领用的十寸中齿锉编入第七号位,编号落本人名下,限当日挂牌,牌子隔夜不换;下一件:师徒登记待批】。
第七,老郑把那把新锉从架上抽下来,看了看柄根的木牌,又插回去。
第八,陈卫国磨到第十一把的时候,砂轮那边有人喊他。
「陈师傅,劳资科找。」
「今第几张表。」
「申请表,还是空的。」
「空着就再报一张。」
「一一张?」
「一一张。」
「报到哪算完。」
「报到签上字。」
第九,区里那边回了一纸函,会签人外出,签名栏继续留白。
韩副科长在函下角添了一行:介绍信第三日到期,未落地者转暂缓代管。
秦淮茹把函拿回院里,抄件压进榆木匣。
「孩子转暂缓了。」
「转了。」
「还接得回来吗。」
「能,重开一张就校」
「重开要几样。」
「还是三样。」
「还是缺鉴定。」
「嗯。」
第十,老郑提前到六点一刻,站在工具架前,等陈卫国把第六把锉刀摆回去。
「今早。」陈卫国。
「看你怎么摆。」
「按长短。」
「刃口呢。」
「朝里。」
「朝里不割手。」
「割手的是齿,不是龋」
「你手上有冻伤。」
「五二年春。」
「握锉不吃力?」
「吃力。」
「吃力还来。」
「练。」
「练给谁看。」
「练给手看。」
老郑把烟掐了,没再。
第十二,车间派工板上贴出晋级考的预告,报名从九月十五起。
马师傅拿粉笔在板角画了个圈。
「报几级,自己掂量。」
「掂量得看鉴定。」
「鉴定还是老郑。」
「嗯。」
第十五,老郑那排锉刀全让陈卫国磨过一遍,刃口朝里,按长短排着,跟头一一样。
吴学徒凑过去声问。
「陈师傅,您这二十,一句手艺都没问。」
「没问。」
「不问怎么学。」
「看。」
「看得出?」
「看得出哪把磨过,哪把没磨过。」
「那算手艺吗。」
「算一半。」
「另一半呢。」
「等他肯。」
「他要是半年不。」
「那就磨半年。」
「磨到工具架全换一遍?」
「换一遍也不亏。」
「亏在哪儿。」
「不亏手上的数。」
第十八,老郑带的那块半成品下了钳台,换上一块新的,图纸压在铁块底下。
陈卫国擦工具的时候,眼睛在图纸边角停了一下。
没伸手。
老郑进来,看见他站在那儿,也没赶。
「看图?」
「看尺寸线。」
「看出什么。」
「第三道线是后添的,墨色比前两道浅。」
老郑把铁块挪开,把图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果然有一道浅线。
「谁告诉你的。」
「没人。」
「眼睛倒是不笨。」
「当兵的时候看地图。」
「地图跟图纸两回事。」
「都是线。」
「地图上错一线,走岔多少里。」
「看比例尺。」
「厂里错一线呢。」
「废一件,扣一。」
「哪个重。」
「都重。」
「那您还改公差。」
「改公差是不认错,改工艺是认了。」
「认了为什么留着那道浅线。」
「留着让人问。」
「今有人问了。」
老郑把图纸卷起来,没答。
第二十,九月十八,清早五点四十,陈卫国照旧从窗洞翻进去。
工具架上十二把锉刀,最右边多了一把旧的,木柄磨得发亮,尾部刻着一个郑字。
他没动那把。
六点四十,老郑推门进来,把手里那把锉刀往钳台上一放。
木柄发亮,尾部刻着郑字。
「这把,我的。」
陈卫国看了一眼,没伸手。
「用不着还。」
「不是还。」
「那是给谁。」
「给你。」
「我不收东西。」
「收工具,不叫收东西。」
「条上落谁。」
「落你。」
「我不落。」
老郑把锉刀往他那边又推了半寸。
「车间里就这一把跟了我十九年。」
「那更不能收。」
「不收,我今就把它扔回炉里。」
钳台边上有人停了手,砂轮声也低下去。
陈卫国把锉刀拿起来,掂拎,横在灯下看刃口。
「刃口偏了半丝。」
「我知道。」
「偏哪边。」
「左边。」
「哪年偏的。」
「四七年冬,赶一批活。」
「没修?」
「修过两回,修不回来。」
「留着?」
「留着记性。」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师徒登记:车间当日添钳工徒工一名,登记落吴学徒名下,老郑签字栏当日生效,限当日上派工板,隔夜注销;下一件:技术鉴定申请表待批】。
马师傅从派工板那边转过来,粉笔头还在手里。
「老郑,你签字了。」
「签了。」
「带徒?」
「带一个。」
「哪个。」
「他。」
马师傅的粉笔在板上顿了一下,没落。
「鉴定表上签字栏,也算签了?」
「算。」
「那你早二十年干什么去了。」
「没人提前一个钟头来磨锉刀。」
车间里有人笑出声,又收住。
陈卫国把那把旧锉刀插进自己工具袋,没往架上摆。
「郑师傅,鉴定申请表今能报吗。」
「报。」
「签哪一栏。」
「师傅那栏。」
「申请人还是吴学徒。」
「你替他跑。」
「我替他跑。」
「你自己的呢。」
「我没樱」
「跑了二十,图什么。」
「图一张落别人名下的表。」
老郑看了他半晌,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
「手是教不会的。」
「我知道。」
「可你手上有数。」
劳资科当收了表,编号排在九月十八那一格,师傅一栏签的是老郑,申请人一栏仍是车间新徒工名额。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技术鉴定申请表:钳工技术鉴定当日受理,编号落车间新徒工名额名下,师傅栏当日签字生效,限当日送劳资科,隔夜重报;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傍晚,街道办值夜室又开出一张空白会签联单,签名栏依旧留白。
秦淮茹把第三联收进蓝布包,指头压着那一格。
「今第二十。」
「二十。」
「孩子那边转暂缓第九了。」
「重开的介绍信,明去区里。」
「区里还是没人。」
「没人就再开。」
「一一张,开到哪。」
「开到签名栏填上字。」
榆木匣添了两张抄件,盖上去「噗」一声。
「郑师傅那把锉刀,你真收了。」
「收了。」
「收了就得还人情。」
「还。」
「拿什么还。」
「替他把活做出来。」
秦淮茹把灯往桌中间推了推,没再问。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老郑收工前从钳台边过,脚步停了一下。
「明五点四十,别翻窗了,门我开。」
「门开了,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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